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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小刀:心斋先生学谱

2018-05-29 17:47 来源:80后整理 网友评论 0

于小刀:心斋先生学谱

心斋先生,予之七世祖也。其生平为学,推本良知,躬行实践,明格物知本之要,充万物一体之仁。而其教人之法,启以机錀,导以固有,故能使顽廉懦立,感及齐氓。此阳明所谓真学圣人者也。予早年至泰城崇儒祠,瞻拜其遗像,辄心仪之而未敢忘。窃欲搜其遗集,荟萃成编,冀有以发扬而光大之。顾始以角逐名场,困於举业,嗣又观政外部,劳於簿书,卒卒无须臾之闲得竭志意。近虽欲从事研讨,而年齿日增,精神日减,深愧有志未逮焉。今年夏,族弟心织以所撰先生学谱示予,并属予为序。予展读数过,觉其分条析理,提要钩元,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者,固未易辨此也。是编之成,公诸同好,不独使先贤坠绪灿然复明,并可使有志斯学者犁然如津之有梁、舟之有舵,咸知所趋向矣。岂仅一人一族之私幸也哉?因乐为之序而归之。

时在民国三十一年,岁次壬午夏五月王翌儒道明甫谨序

自序

余年十齿,先君子剑秋公题余小影“有立志须知学大人之旬”,因举先祖明儒心斋先生修身立本之旨训余,谓:“大人者,正己物正。”谓:“天民随命,大人造命。”愧行能无似,未能仰副慈望,有所树立。第惟“造命”一词,视世所谓“革命”者尤具有建设意味。且行贵反己,亭林氏身经国变,其论学乃以行己有耻为要。居今日而欲挽颓风匡末俗,先生之学曷可妄拟为迂远而遂少之也?颇思掇拾遗文,列其纲领,参稽群籍,明其指归,用兴观感而彰废坠。乃书缺有间,又服官京师,碌碌为簿书所苦,而烽燧迭警,奔走靡宁,荏苒十年阁笔者再。今春息影里门,舌耕偶暇,检阅旧箧,零稿仅存。伯氏粹伯见而让余曰:“弟蹉跎若此,得毋负先人庭训谆谆之意乎?”余闻言滋惧,敢弗自励,遂不揣谫陋,略加比次,亟足成之书,仿李绂《陆子学谱》例分“传纂”、“学述”、“著述考”、“学侣考”四篇,名曰《心斋学谱》,籍以见先生修身淑世之概。附一庵及东崖学述,纪先生家学也。管窥蠡测,乌足发先生之学之全?海内宏达览是编者,不弃其浅陋而是正焉,则幸甚矣。

壬午端阳,王士纬谨序

目次

一、传纂

传略 学旨

二、学述

(一)良知为自然天则

(二)百姓日用即道

(三)学乐

(四)看书先得头脑

(五)格物有本末之物

(六)修中以立本

(七)修身以立本

(八)大人造命

(九)求万物一体之志

(十)修身讲学以见於世

(十一)善教

(十二)安身

(十三)进不失本退不遗末

(十四)学术宗源在出处大节

三、著述考

四、学侣考

讲侣 弟子 私淑

五、一庵学述

传略 学旨 撰述

六、东崖学述

传略 学旨 弟子 附叔钱、兄衣、弟···、侄之垣、侄孙元鼎

心斋先生学谱

泰县王士纬心织著

一、传纂

生於明成化十九年,卒於嘉靖十九年(1483----1540)

先生姓王氏,讳银,王阳明为易名艮,字汝止。(《年谱》)扬之泰州人。尝筑室於所居后,坐息其间,号心斋,学者因称为心斋先生。(徐樾撰《传》)

其先伯寿,自姑苏徙居泰之安丰场(清乾隆四十年由泰州析置东台县,安丰隶东台)。伯寿生国祥,占灶籍,煮海。国祥生仲仁,为场百夫长,先生高祖也。父珏,字纪芳,号守庵,古朴坦夷,里称长者。母汤孺人生先生兄弟凡七人,先生居次。(《东淘王氏族谱》)

场俗业盐,民不知学。先生以家贫幼缀讲读。十四岁,汤孺人卒时,守庵公已五十余,亲老弟弱。十九岁即奉命商游四方,经理财用,措置得宜,家道日裕。二十五岁客山东,过阙里,谒孔子及颜、曾、孟诸庙,礼拜瞻拜,感激奋然,有任道之志。归则日诵《孝经》、《论语》、《大学》,置其书袖中,逢人质义。(《年谱》)至“颜渊问仁”章,曰:“此孔门作圣功,非徒令人日耳也。”为笏书四勿语,昕夕手持。(耿定向撰《传》)

守庵公以户役早起赴官家,方急取冷水盐面,先生见之,深以不得服务为痛,遂请以身代役。守庵公患痔,痛剧,先生傍惶侍侧,见血肿,以口吮之。守庵公瞿然曰:“儿何至此!”痔寻瘥。里俗家庙多祀神佛像,先生告於守庵公曰:“庶人宜奉祖先。”守庵公感悟,遂祭告而焚之,因按文公家礼置四代神主祀焉。一日,先生喟然叹曰:“孟轲有言‘言尧之言,行尧之行’。而不服尧之服,可乎?”即按《礼经》制五常冠、深衣、绦·笏板,行则规圆矩方,坐则焚香默识。每默坐体道,闭关静思,夜以继日,寒暑无间。(《年谱》)以经证悟、以悟释经,行即悟处,悟即行处。(赵贞吉撰《墓志铭》)其初见阴明诗曰:“孤陋愚蒙住海滨,依书践履自家新。谁知日日加新力,不觉腔中浑是春。”盖自道其初期为学之经验也。

正德六年辛未,先生年二十九。一夕,梦天坠压身,万人奔号求救。先生身托天起,见日月列宿失序,手自整布如故,万人欢舞拜谢。醒则汗溢如雨,觉心量洞明,天地万物一体,自此行位语默皆在觉中。题其座曰:“正德六年间,居仁三月半。”(赵《铭》耿《传》)论者谓为先生悟入之始,甚或疑先生欲自行其学,恐不足动众,遂饰为佛家悟法华之说以证己学有所从来。(刘光汉撰《传》自注,见乙巳《国粹学报》)实则先生僻处海隅,感民智浅陋,觉世之愿根诸心而遂形诸梦,其后作《鳅鳝赋》有云:“肆前育鳝一缸,覆压缠绕,奄奄然欲死之状。忽见一鳅从中而出,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后,周流不息,变动不居,若神龙然。其鳝因鳅得以转身通气。少顷,忽见风云雷雨交作,其鳅乘势跃入天河,回视樊笼之鳝,思将有以救之。奋身化龙,复作雷雨,倾满鳝缸,於是覆压缠绕者皆欣欣然而有生意。”用以自况,大旨类同。

庚辰,先生年三十八,初见阳明。先是塾师黄文刚者,吉安人也,听先生说《论语》首章,曰:“节镇阳明公所论类若。”先生讶曰:“有是哉?方今士大夫汨没于举业,沈酣於声利,皆然也。信有斯人论学如我乎?不可不往见之,吾将正可否,而无以学术误天下。”(《年谱》)告守庵公以启行期。固请,继以泣曰:“儿为学十六年,求友不可得,今幸遇其人,可无一会乎?”(徐樾撰《别传》。按,赵《铭》作“先生喜曰:‘有是哉?虽然王公论良知,某谈格物,如其同也,是天以王公与天下后世也;如其异也,是天以某与王公也。’”先生晚年始悟《大学》“格物”之旨,赵说待考。)即买舟往豫章,以古服进见,相与究竟疑义,应答众响。遂纵言及天下事,阳明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先生曰:“某草莽匹夫,而尧舜君民之心未尝一日忘。”阳明曰:“舜居深山,与鹿豕木石游居,终身忻然,乐而忘天下。”先生曰:“当时有尧在上。”阳明然其言,稍稍隅坐。讲及“致良知”,先生叹曰:“简易直裁,予所不及。”乃下拜称弟子。退而绎所闻,间有不合,悔曰:“吾轻易矣。”明日入见,请再论,复踞上座。阳明喜曰:“有疑便疑,可信便信,不为苟从,予所乐也。”又反复论难,曲尽端委,先生竟大悦服。阳明谓门人曰:“吾擒宸濠一无所动,今却为斯人动矣!”(《年谱》)三日而告归,阳明曰:“何为尔亟也?”曰:“事亲从兄,无非实学,何必远游乎?”曰:“孟轲氏寡母居邹,游学於鲁,七年而学成。我力量不如子;学问路头,我则先知之。”阳明尝语门人曰:“吾今得见真学圣人者!诸贤其知之乎?”门人曰:“异服者欤?”叹曰:“彼法服也。舍斯人,吾将谁友?”(徐《传》)

先生归七日,复往豫章。过金陵,至太学前聚诸生讲论。时,六馆之士具在。先生曰:“吾为诸君发‘六经’大旨。‘六经’者,吾心之注脚也。道具於心,道明则经不必用,经明则传注不必穷。”听者悦服。大司成汪闲斋延入,见其冠服不时,问曰:“古言无所乖戾,其义何如?”先生曰:“公何以不问我无所偏倚,却问无所乖戾?有无所偏倚,方做得无所乖戾。”闲斋心敬而惮之。

先生故长於言,七岁受书乡塾,信口谈说,若或启之,熟师已无能难者。武宗南巡,中贵矫上旨索鹰犬,横甚,里人惶恐,追咎为慢佛故。先生躬往见中贵,中贵为感动罢猎。后,欧阳南野闻而叹曰:“立谈之顷,化及中贵,予不及心斋远矣!”(《年谱》)嘉靖元年壬午,阳明以外艰家居,四方学者日聚其门,先生为构书院,调度馆谷以居,而鼓舞开导,多委曲其间。已而叹曰:“千载绝学,天启吾师,可使天下有不及闻者乎?”因问阳明以孔子辙环车制,阳明笑而不答。归家遂自创蒲轮,招摇道路。当是时,阳明之学谤议螽起,而先生冠服言动不与人同,都人以怪魁目之。同门之在京者劝之归,阳明亦移书责之,先生始还会稽。阳明以先生意气太高、行事太奇,痛加裁抑,及门三日不得见。阳明送客出门,先生长跪道旁,曰:“艮知过矣!”阳明不顾而入,先生随至庭下,厉声曰:“仲尼不为己甚!”阳明方揖之起。(黄宗羲《明儒学案·心斋传》)

自是往会稽,侍阳明朝夕,岁以为常。乙酉,邹东廓聘为广德复初书院讲席。丙戌,主讲泰州安定书院。丁亥,会讲金陵新泉书院。雨化风行,万众环集。先生抵掌其间,启以机錀,导以固有,靡不心开目明,霍然如梏桎得脱,如旅得归。(《二曲集·观感录》)开门授徒,远近咸至。同门会讲,必请先生主席。阳明而下,以辩才推龙溪,然有信有不信,唯先生於眉睫之间省觉人最多。(《明儒学案·心斋传》)其为人,骨刚气和,性灵澄彻,音·顾盼使人意消。往往别及他事以破本疑,机应响疾,精蕴毕露。(赵《铭》)故顽廉懦立,感及齐氓,而化民成俗之功,且不在阳明下也。(刘《传》)

阳明起制两广,卒於师。内变外优,祸机叵测。先生迎丧桐庐,经纪其家,为之托孤议姻,往返会稽、金陵间,终始其事者六七年。

己丑,巡抚刘节以隐逸荐先生,先生遗知州任洧书曰:“恭闻执事以贤举仆矣,果如所举,则不敢如所召;果如所召,则又复所举矣。於此权之,与其负所举,宁不敢如所召也。孟子曰:‘有大人者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仆固非不召之臣,亦不敢不愿学也。”(《答太守任公书》)后八年丁酉,巡按吴悌又以逸民荐,先生曰:“疎山公荐疏中云云,亦理势之自然也。求之在我,必有一定之道,当量而后入,不可入而后量也。若君相求之,百执事荐之,然后出焉。此中节之和,吾之道可望其行矣,吾之出可谓明矣。《易》曰:‘求而往,明也。’若君相不用,百执事虽荐之,不过尽彼职而已矣。在我者虽有行,亦不过敬君命而已矣。前此诸儒忽於此道,至於入而后量,是以取辱者多矣。”(《答林子仁》)戊戌,扬州守刘爱山因先生弟子林春欲召见先生,先生曰:“《礼》闻来学不来往教。致师而学,则学者不诚矣。往教,则教不立矣。昔公山佛·召,子尚欲往,而况其上者乎?欲往者,与人为善之诚也;终不往者,以其为善诚也。使其诚能为善,则当求於我,又何以召言哉?”(《再答林子仁》)进退不苟,风节凛然。居恒曰:“出必为帝者师,处必为天下万世师。”或疑先生好为人师,先生曰:“《礼》不云乎‘学也者,学为人师也’?学不足以为人师,皆苟道也。”丙申,御史洪垣为先生构东淘精舍以居其徒。是年冬,守庵公卒,年九十三。

丁酉,先生玩《大学》,因悟“格物”之旨,以为反己、自修皆是立本工夫,离却反己谓之失本,离却天下国家谓之遗末。同门不谅者谓为“自立门户”,先生闻而叹曰:“某於先师受罔极恩。学术所系,敢不究心以报?”

戊戌,御史陈让按淮扬,作歌呈先生,有曰:“海滨有高儒,人品伊傅匹。”先生读之,笑谓门人曰:“伊傅之事我不能,伊傅之学我不由。伊傅得君可谓奇遇,如其不遇,终身独善而已。孔子则不然也。”己亥,吉水罗念庵造先生庐,居两日,曰:“余两日闻心斋公言,虽未能尽领,至正己物正,却令人洒然有鼓舞处。”(《年谱》)

时,先生多病,四方学目益众。先生据榻讲论,不少厌倦。庚子十二八日卒,年五十有八。谥文贞(初为门人私谥,徐樾有《私谥议》一文。《观感录》称:“后钦谥文贞。”明刊本《全集》,书名页作“皇明钦谥文贞公王心斋先生文汇”可考。)议从祀孔子庙廷,明亡未果。(《疏传合编》有崇祯三年御允从祀勘议纶音)子五:衣、襞、·、·、·。仲子襞,字东崖,能以心学世其家。

先生不喜著述。或酹应之作,皆令门人、儿子把笔,口占授之,能道其所欲言而止。(赵《铭》)先生卒后,门弟子编辑《年谱》、《语录》,有《心斋先生全集》行於世。

先生之学,始於笃行,终於心悟。(李春芳撰(儒祠记))而要其笃行,非徒苟从之,谓:“有疑便疑,可信便信。”及其既信,则以非常之自信力而当下即行其所信。(梁启超《节本明儒学案》)不复陷溺於陈言,不复自拘於流品。(刘《传》)自信本於自尊。先生有言:“身与道原是一件,至尊者此道,至尊者此身。尊身不尊道,不谓之尊身;尊道不尊身,不谓之尊道。若以道从人,妾妇之道也。”“己不能尊信,又岂能使人尊信?故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反己是格物底工夫,格知身之为本,而天下国家之为末,立其身以为天下国家之本,则位育有不时龙衣位者。”(《语录》)至若“以经证悟、以悟释经”,“行即悟处、悟即行处”,是先生早年之悟;“我将大成学印证,随言随悟随时跻,只此心中便是圣,说此与人便是师”(《大成学歌》),是先生晚年之悟。刘蕺山曰:“王门有心斋、龙溪,学皆尊信,世称二王。心斋言悟虽超旷,不离师门宗旨;至龙溪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悬空期个悟,终成玩弄光景。”(《明儒学案》述《师说》)先生之心悟,自又与悬空有别。

东崖称先生之学凡有三变:其始也不由师承,天挺独复,会有悟处,直以圣人自任,律身极峻;其中也见阳明翁而学犹纯粹,觉往持循之过力也,契良知之传,工夫易简,不犯做手,而乐夫天然率性之妙,当处受用,通古今於一息,著《乐学歌》;其晚也明大圣人出处之义,本良知一体之怀而妙运世之则,学师法乎帝也,而出为帝者师,学师法乎天下万世也,而处为天下万世师,此龙德正中而修身见世之矩与点乐偕童冠之义,非遗世独乐者侔、委身屈辱者伦也,皆《大学》格物、修身、立本之言,不袭时位而握主宰化育之柄,出然也、处然也,是之谓大成之圣,著《大成学歌》。(《东崖集·上昭阳太师李石翁书》)

先生尝师事阳明豫章,而后深契阳明良知之学,以本心为理,以私欲为弊,而阐明良知本体则一本於自然,以百姓日用为至道,不假安排,以道体为至浑,以入道为至易。(刘《传》)邹南皋(元标)曰:“或问泰州崛起田间,不事《诗》、《书》,一布衣可得闻斯道卓尔乎?予曰:惟不事《诗》《书》一布衣,此所以得闻斯道也。以泰州之天灵皎皎,既无闻见之桎梏,又以新建明师证之,宜其为天下师也。窃尝论新建有泰州,犹金溪有慈湖,其两人发挥师传亦似不殊。”(《谱余》)黄梨洲亦云:“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明儒学案》泰州序引)

然先生以九二见龙为正位,孔子修自讲学以见於世者,未尝一日隐也。蒲轮辙环意见,阳明之所欲裁抑者,熟处难忘。(《明儒学案·心斋传》)梨洲虽谓为於遁世不见知而悔之,学终隔一层。而又曰:先生曰圣人以道济天下,是至尊者道也,人能弘道,是至尊者身也。道尊则身尊,身尊则道尊,故学也者,所以学为师也,学为长也,学为君也。以天地万物依於身,不以身依於天地万物。舍此,皆妾妇之道。圣人复起,不易斯言。(同上)先生之不墨守师说,梨洲固心许之。其所以著《明儒学案》,乃为先生别立泰州一系,不与於浙中、江右、南中、楚中、北方、粤闽王赌弟子之列。

先生既以身为天下国家之本,则正物者,实己身所负之责。(刘《传》)凡见人恶,只是己未尽善。己若尽善,自当改易。以此见己一身不是小,一正百正,一了百了。(《年谱》)道寓於身,身尊则道重。出不为帝者师,是漫然苟出,反累其身,则失其本;处不为天下万世师,是独善其身,而不讲明此学,则遗其末,皆为小成。本末一贯,乃合内外之道。(《语录》)故明明德以明体,亲民以达用,又止至善以安身。知明明德而不知亲民,遗末也,非万物一体之德也;知明德亲民而不知安身,失本也,其本乱而末治,否矣,亦莫之能亲民也;知安身而不知明明德、亲民,亦非所谓立本也。(《语录》)先生於明体达用而外,别树安身一义。其所谓“安身”,实统夫明体达用而言。

先生又言:“天民随命,大人造命。”此语亦前儒所未阐。造命者,人与天争之谓。观此,可以见先生之志。(刘《传》)

刘蕺山曰:王门惟心斋氏盛传其说,从不学不虑乏旨转而标之曰“自然”、曰‘学乐’,末流衍蔓,浸为小人之无忌惮。(《明儒学案》述《师说》)第如梨洲所云,泰州之后,其人多能赤手以搏龙蛇,掀翻天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赤手担当,无有放下时节。(《明儒学案》泰州序言)则其精神气愧实有大过人者。故阳明活用孔孟之学,而泰州又活用阳明之学者。必如泰州,然后阳明学乃真有关系於社会於国家。(《节本明儒学案》)夫豪杰而不圣贤者有之,未郁贤而不豪杰者也。(《疏传合编·会试策题跋》)若先生者,其圣贤而豪杰者乎!

《明史》称:“阳明弟子遍天下,率都爵位有气势,艮以布衣抗其间,声名远出诸弟子上。然艮本狂士,往往驾师说上之,持论益高远,出入於二氏。”然或问佛、老得吾儒之体。先生曰:“体用一原。有吾儒之体便有吾儒之用,佛、老之用则自是佛、老之体。”(《语录》)先生固早自有辨。

赵大洲曰:先生之学以悟性为宗,以格物为要,以孝弟为实,以太虚为宅,以古今为旦暮,以明学启后为重任,以九二见龙为正位,以孔氏为家法,可谓契圣归真,生知之亚者也。(赵《铭》)

李二曲曰:昔人有迹本凡鄙卑贱,而能自奋自立,超然於高明广大之域,上之为圣为贤,次亦获称善士,如心斋先生,本一盐丁也,贩盐山东,登孔庙而毅然思齐,绍前启后,师范百世。窃意观者必感,感者必奋,则又何前修之不可企及?有为者亦若是,在乎勉之而已矣。(《二曲集·观感录》)

二、学述

先生之学已於“传纂”中述其大略,兹复辑录集中要语,稍加比次,系其纲领。其诸家论说可供参证者,酌附加焉。

(一)良知为自然天则

天理者,天然自有之理也。才欲安排如何,便是人欲。

只心有所向便是欲,有所见便是妄。既无所向,又无所见,便是无极而太极。良知一点,分分明明,停停当当,不用安排思索,圣神之所以经纶变化而位育参赞者,皆本诸此也。(《与俞纯父》)

良知之体与鸢鱼同一活泼泼地。当思则思,思通则已,如周公思兼三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何尝缠绕?要之,自然天则,不着人力安排。

问庄敬持养工夫。曰:道一而已矣。中也、良知也、性也,一也。识得此理,则现现成成,自自在在。即此不失,便是庄敬;即此常存,便是持养。真不须防检。不识此理,庄敬未免著意,才着意便是私心。

一友持功太严。先生觉之,曰:“是学为子累矣。”因指斫木者示之曰:“彼即不曾用功,然亦何尝废事?”

戒慎恐惧莫离却不睹不闻,不然便入於有所戒慎、有所恐惧矣。故曰人性上不可添一物。

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常知故也;知之未尝复行,常行故也。

有心於轻功名富贵者,其流弊至於无父无君;有心於重功名富贵者,其流弊至於弑父与君。

谨按:阳明“致良知”一语,发自晚年,未及与学者深究其旨。(《明儒学案》姚江序引)胡今山(瀚)云:“阳明没,诸弟子纷纷互讲良知之学,其最盛者山阴王汝中、泰州王汝止、安福刘君亮、永丰聂文尉四家,各有疏说,··立为门户。慧者论证,悟深者研归,寂达者乐,高旷精者穷,主宰流行,俱得其说之一偏。汝止以自然为宗,季明德,又矫之以龙惕,龙惕所以为自然也。龙惕而不洽於自然,则为拘束;自然而不本於龙惕,则为放旷。”(《明儒学案》浙中五胡传)然考阳明言:“圣人之学,惟致此良知而已。自然而致之者,圣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贤人也;自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王文成公全书》卷八《书魏师孟卷》)“良知,人所同具。而致知只是各随分限所及。”(《传习录下》)先生则以“良知现现成成,自自在在,不失便是庄敬,常存便是持养,才着意便是私心”;“圣人之道无异於百姓日用”。(《语录》)良知自然而致,百姓亦无异於圣人。阳明答人问良知诗曰:“自家痛养自家知”(《文成全书》卷二十),先生次诗曰:“良知原有不须知。”盖“良知无时而昧,不必加知”(《一庵会语》)之意。

(二)百姓日用即道

圣人之道无异於百姓日用,凡有异者皆谓之异端。

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圣人知便不失,百姓不知便会失。

圣人经世只是家常事。

或问“中”。先生曰:“此童仆之往来,中也。”曰:“然则百姓日用即中乎?”曰:“孔子云‘百姓日用而不知’,使非中安得谓之道?无先觉者觉之,故不知耳。若智者见之谓之智,仁者见之谓之仁,有所见便是妄,妄则不得谓之中矣。”

愚夫悬妇与知能行便是道,与鸢飞鱼跃同一活泼泼地,刚知性矣。

此学是愚夫愚妇能知能行。圣人之道不过欲人皆知皆行,即是位夫地育万物。(《年谱》)

往年有一友问心斋先生云:“如何是无思而无不通?”先生呼其仆,即应命取茶之,取茶即捧茶。至,其友复问,先生曰:“才此仆未尝先有期我呼他的心,我一呼之便应,这便是无思无不通。”是友曰:“如此,则满天下都是圣人了。”先生曰:“却是日用而不知。有时懒闲着了,或作诈不应,便不是此时的心。”(《明儒学案》江右一邹录)

谨按:阳明谓:“与愚夫愚妇同的,是谓同德;与愚夫愚妇异的,是谓异端。”(《传习录下》)先生别直以百姓日用即为圣人之道。阳明云:“良知良能,愚夫愚妇与圣人同,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妇不能致。此圣、愚之所由分也。”(《传习录中》)先生则直以百姓日用条理处即是圣人之条理处,圣人知便不失,百姓不知便会失。圣、愚之分隔,阳明以为在能致不能致,重工夫;先生以为不不失与会失,重本体。惟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曰以先知觉后知,是圣、愚之分,知与不知而已矣。此简易之道也。(《与薛中离》)简易直截,先生固“陆子以后之第一人”(刘《传》自注)

(三)学乐

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乐便然后学,学便然后乐。乐是学,学是乐。於乎!天下之乐何如此学,天下之学何如此乐?(《乐学歌》)

人心本无事,有事心不乐。有事行无事,多事亦不错。(《示学者》)

“不亦说乎”,说是心之本体。

日用间毫厘不察,便入於功利而不自知。盖功利陷溺人心久矣,须见得自家一个真乐,直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然后能宰万物而主经纶。所谓乐则天,天则神。

学者不见真乐,则安能超脱而闻圣人之道?

谨按:黄梨洲云:“自夫子川上一叹,已将天理流行之体一口并出,曾点见之而为暮春,康节见之而为会元运世,故言学不至於乐,不可谓之学。至明儒而为白沙之藤养,心斋父子之提唱,是皆有昧乎其言之然。而此处最难理会,稍差便入狂荡一路。”(《明儒学案·东崖传》)阳明云:“君子之所谓乐,非旷荡放勉、纵情肆意也,乃其心体不累於欲,无入而不自得之谓耳。”(《文成全书》卷五《与舒国用》。“洒落”,《明儒学案》引作“乐”。)刘蕺山论阳明急於明道往往将向上一几轻於指点,启后学躐等之弊有之(《明儒学案》述《师说》)。先生主乐,末世有倡狂自恣以为乐体者,则学者之流弊也。(《谱余》邹南皋语)

(四)看书先得头脑

学者初得头脑,不可便讨闻见支撑,正须养微致盛,则天德王道在此矣。“六经”、“四书”,所以印证者也。若功夫得力,然后看书,所谓温故而知新也。不然,放下书本便没工夫做。

孔子虽天生圣人,亦必学《诗》学《礼》学《易》,逐段研磨,乃得明彻之至。

“若能握其机,何必窥陈编?”白沙之意有在,须善观之。“六经”正好印证吾心。孔子之时中,全在韦编三绝。

曾点童冠舞雩之乐,正与孔子“无行不与二三子”之意同,故喟然与之。只以三子所言为非,便是他狂处。譬之曾点,有家当,不曾出行,三子曾出行,却无家当。孔子则又有家当,又曾出行。

社稷民人固莫非学,但以政为学最难,吾人莫若且做学,而后入政。

良知固无不知,然亦有蔽处。如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而孔子曰:“尔爱其羊,我爱其礼。”齐王欲毁明堂,而孟子曰:“士欲行王政,则勿毁之矣。”若非圣贤救正,不几於毁先王之道乎?故正诸先觉,考诸古训,多识前言往行,而求以明之,此致良知之道也。观诸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则可见矣。然子贡多学而识之,夫子又以为非者,何也?说者谓子贡不达其简易之本,而徒事其末,是以支离外求而失之也。故孔子曰:“吾道一以贯之。”“一”者,良知之本也,简易之道也;“贯”者,良知之用也。体用一原也,使其以良知为之主本,而多识前言往行以为之畜德,则何多识之病乎?(《奉绪山先生书》)

谨按:阳明云:“圣人本体明白,故事事知个天理所在,便去尽个天理,不是天理明后,却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来。”又云:“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练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传习录下》)先生以学者既得头脑,“六经”正好印证吾心,所谓“又有家当,又曾出行也”,功夫得力,然后看书,先立乎其大者而小者不能夺。束书不观,游谈无根,未可以议先生。

(五)“格物”有本末之论

《大学》是经世完书,吃紧处只在“止於至善”。格物却正是止至善。

“格物”之物,即物有本末之物。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格物也。故即继之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至此“谓知之至也”一节,乃是释“格物致知”之义。身与天下国家,一物也,惟一物而有本末之谓。格,系度也,系度於本末之间,而知本乱而末治者否矣,此格物也。物格,知本也;知本,知之至也。故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也。”

《大学》首言“格物致知”,说破学问大机括。然后下手工夫不差,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由此而措之耳。此孔门家法也。

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反己是格物底工夫。其身正而天下归之,正己而物正也。

问“反己,格物否?”曰:“物格知至,知本也。诚意正心修身,立本也。本末一贯,是故爱人、治人、礼人也,格物也。不亲不治不答,是谓行有不得於心,然后反己也。格物,然后知反己;反己是格物的工夫。反之如何?正己而已矣。反是仁、治、敬,正己也。其身正而天下归之。此正己而物正也,然后身安也。”

问“格”字之义。曰:“‘格’如格式之格,即系矩之谓。吾身是个矩,天下国家是个方。系矩则知方之不正由矩之不正也,是以只去正矩,却不在方上求,矩正则方正矣,方正则成格矣。故曰物格。吾身对上下前后左右,是物系矩,是格也。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便见系度。‘格’字之义,格物知本也。”

吾身犹矩,天下国家犹方。天下国家不方,还是吾身不方。

射有似乎?君子不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不怨胜己者,正己而已矣。 子之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亦惟正己而已矣。故曰:“不怨天,不尤人。”

夫仁者爱人,信者信人,此合内外之道也。於此观之,不爱人,己不仁可知矣;不信人,己不信可知矣。夫爱人者人恒爱之,信人者人恒信之,此感应之道也。於此观之,人不爱我,非人之不仁,己之不仁可知矣;人不信我,非人之不信,己之不信可知矣。(《勉仁方》)

谨按:《大学》“格物”之说,释者纷如。全谢山曰:“七十二家‘格物’之说,令末学穷老绝气,不能尽举其异同。至於以物即物有本末之物,此说最明了。盖物有本末,先其本则不逐其末,后其末则亦不遗其末,可谓尽善。身以内之物,曰心、曰意、曰知;身以外之物,曰家、曰国、曰天下。语物而返身,至於心意知,即身而推至於家国天下,更何一物之遗者?而况先格其本,后格其末,则自无驰心荒远与夫一切玩物丧志之病。程子所谓不必尽穷天下之物者,其义已交相发。故心文而论学未必皆醇,而其言格物,则最不可易。”(《经史问答》)刘蕺山曰:“后儒格物之说,当以淮南为正,第少一注脚,格知诚意之为本而正修治平乏为末,则备矣。”(《明儒学案》心斋传)又曰:“《大学》一书,程、朱说诚正,阳明说致知,心斋说格物,盱江说明明德,剑江说修身。至此,其无余蕴。”(《明儒学案》述《师说》)先生“格物”宗旨,唱自晚年,同门不谅,谓为自立门户,盖其说与阳明不同。阳明训物为事,凡意之所发必有其事;训格为正,正其不正以归於正,所谓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义。近名学之士演绎,然与上文“物有本末”之“物”既不一例,又豫夺下文诚意正心之实事,而经文先后相次之旨全不可通。(陈柱《格物释文义》,《国学论衡》)先生理会得“格物致知”四字本旨,“不用增一字解释,本义自可足,验之《中庸》、《论》、《孟》、《周易》,洞然吻合”。(《语录》)其格物知本一义,尤得演绎之要。盖孔子言一贯,道在忠恕,惟尽己乃能推己,本乱而末治者否矣。然本何以知?先生释之以系矩,系度於本末之间,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反身而诚,乐莫大焉。矩既正而方不可胜用也,系本者以同法推之同类。是演绎度末者从同类以求,同法近归纳。既系其本又度其末,而后本之体,立本之用彰,下手工夫不差,所以为学问大机括也。

(六)修中以立本

《中庸》“中”字,《大学》“止”字,本文自有明解,不消训释。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是分明解出“中”字来。“於止知”,其所“止”,止仁止敬止慈止孝止信,是分明解出“止”字来。

程子曰:“一刻不存非中也,一事不为非中也,一物不该非中也。”知此,可与究执中之学。

惟皇上帝降中於民,本无不同。鸢飞鱼跃,此中也。譬之江淮河汉,此水也;万紫千红,此春也。保合此中,无思也,无为也,无意必、无固我、无将迎、无内外也。何邪思?何妄念?惟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曰君子存之,庶民去之。学也者,学以修此中也。戒慎恐惧,未尝致丝毫之力,乃为修之之道。故曰合着本体是工夫,做得工夫是本体。先知中的本体,然后好用修的工夫。

谓子敬曰:“近日工夫何如?”对曰:“善念动则充之,恶念动则去之。”曰:“善念不动、恶念不动,又如何?”不能对。先生曰:“此却是中,却是性。戒慎恐惧,此而已矣。是谓顾缇天之明命,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常是此中,则善念动自知、恶念动自知,善念自充、恶念自去。如此慎独,便可知立大本,知立大本,然后内不失己,外不失人,更无净漏。使人人皆如此用功,便是致中和,便是位天地、育万物事业。”

戒慎恐惧,诚意也,然心之本体原着不得丝毫意思,才着意思便有所恐惧,便是助长,如何谓之正心?是诚意工夫犹未妥贴,必须扫荡清宁,无意无必,不妄不助,是他真体存存,才是正心。然则正心固不在诚意内,亦不在诚意外,若要诚意,却先须知得个本在吾身,然后不做差了,又不是致知了,便是诚意。须物格知至,而后好去诚意,则诚意固不在致知内,亦不在致知外。《大学》言“平天下在治其国,治国在齐其家,齐家在修其身,修身在正其心”,而正心不言在诚其意,诚意不言在致其知。可见致知、诚意、正心各有工夫,不可不察也。

谨按:阳明四句教,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先生所云善念不动、恶念不动之中,即阳明所谓无善无恶之心体。然阳明以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先生则以格物为知本,诚意、正心、修身为立本,知中为天下大本,常是此中则善念自充、恶念自去,戒慎恐惧,未尝致丝毫之力,修中之道即诚意正心工夫,亦即所以立本也。先生答刘子中曰:“来书云简易工夫,只是慎独、立大本,此是得头脑处。”

(七)修身以立本

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故立吾身以为天下国家之本,则位育有不袭时位者。

知得身是天下国家之本,则以天地万物依於己,不以己依於天地万物。

学也者,学为人师也。学不足为人师,皆苟道也。故必修身为本,然后师道立而善人多矣。如身在一家,必修身立本以为一家之法,是为一家之师矣;身在一国,必修身立本以为一国之法,是为一国之师矣;身在天下,必修身立本以为天下之法,是为天下之师矣。

徐子直问曰:“何哉夫子之所谓尊身也?”曰:“身与道原是一件。至尊者,此道;至尊者,此身。尊身不尊道,不谓之尊身;尊道不尊身,不谓之尊道。须道尊身尊,才是至善。故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必不以道殉乎人。有王者作,必来取法学焉,而后臣之,然后不劳而王,如或不可则去。仕止久速,精义入神,见机而作,避世避地,避言避色,如神龙变化,莫之能测。若以道从人,妾妇之道也。己不能尊信,又岂能使人尊信哉?”

谨按:象山谓:“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先生曰:“诚明之至,无物不覆,反求诸身,把柄在手。会得此数语,便是宇宙在我,万化生身。”(《语录》)知身与道原是一件,则能以身任道,立於流俗之中矣。(刘《传》)若己不能尊信,则无以使人尊信,故必修身为本,然后师道立而善人多也。知立大本,然后内不失己,外不失人。诚意、正心、修身,皆为立本。诚正所以存中,修身所以任道,内外合而体用一也。黄梨洲曰:“先生以天地万物依於己,不以己依於天地万物。圣人复起,不易斯言!”

(八)大命造命

孔子之不遇於春秋之君,亦命也,而周流天下,明道以淑斯人,不谓命也。若天命则听命矣,故曰大人造命。

舜於瞽瞍,命也。舜尽性而瞽瞍底豫。是故君子不谓命也。陶渊明言“天命苟如此,且尽杯中物”,便不济。

人之天分有不同,论学则不必论天分。

或问“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曰:“我知天,何惑之有?我乐天,何忧之有?我同天,何惧之有?”

谨按:罗念庵曰“心斋论仁之於父子,曰瞽瞍未化,舜是一样命,瞽瞍既化,舜是一样命。可见性能易命。”(《明儒学案》江右三罗录)“造命”二字为“以天地万物依於己”进一解,最足以廉顽立懦。此念庵闻先生论正己物正,所以洒然鼓舞也。

(九)求万物一体之志

隐居以求其志,求万物一体之志也。

学者有求为圣人之志始可与言学。先师常云:“学者立得定,便是尧、舜、文王、孔子根基。”

问人问志伊学颜。先生曰:“我而今只说志孔子之志,学孔子之学。”曰:“孔子之志与学,与伊尹、颜渊异乎?”曰:“未可轻论。且将孟子之言细思之,终当有悟。”

智、信皆仁也,此学之主脑也。游於艺,多识前言往行,以蓄其德也。

只在简易慎独上用功,当行而行,当止而止,此是集义。即此充实将去,则仰不愧俯不怍,故浩然之气塞乎两间,又何遇境摇动,闲思忘念之有哉?此孟子“集义所生四十不动心”者也。若只要遇境不动摇,无闲思妄念,便是告子“不集义,先我不动心”者也。毫厘之差,不可不辨。(《答刘子中》)

谨按:黄梨洲曰:“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龙溪而风行天下,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泰州、龙溪时不满其师说,益启瞿坛之秘而归之师。盖跻阳明而为禅。”(《明儒学案》泰州序引)然阳明云“吾儒养心,未尝离却事物,只顺其天则,自然是功夫。释氏却要尽绝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渐入虚寂去了,与世间若无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传录下》)先生以求志为求万物一体之志,毫厘之差,一语道破。儒、释疆界,渺若山河。此有目者所共睹也(《明儒学案》阳明传)。

(十)修身讲学以见於世

孔子谓:“二三子以我为隐乎?”此“隐”字对“见”字说。孔子在当时虽不仕,而无行不与二三子,是修身讲学以见於世,未尝一日隐也。隐则如丈人、沮溺之徒,绝人避世而与鸟兽同群是已。“乾·初九”不易乎世?故曰“龙德而隐”。九二“善世不伐”,故曰“见龙在田”。观桀溺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易之?”非隐而何?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非见而何?

孔子曰“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只是“学不厌,教不倦”,便是致中和,位天地、育万物,便做了尧、舜事业。此至简至易之道,视天下如家常事,随时随处无歇手地,故孔子独盛也。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不论有位无位。孔子学不厌而教不倦,便是位育之功。

良知即性。性焉安焉之谓圣;知不善之动而复焉执焉之谓贤。惟百姓日用而不知。故曰以先知觉后知,一知一觉无余蕴矣。此孔子学不厌而教不倦,合内外之道也。(《答林子直》)

见龙可得而见之谓也,潜龙则不可得见矣。惟人皆可得而见,故利见大人。

在下必治,在上必治。

圣人虽时乘六龙以御天,然必当以见龙为家舍。

问“时乘六龙”。先生曰:“此是说圣人出处。是这出处便是这学。此学既明,致天下尧、舜之世只是家常事。”

唐虞君臣只是相与讲学。

六阳从地起,故经世之业莫先於讲学以兴起人才。古人位天地、育万物,不袭时位者也。

吾人必须讲明此学实有诸己,大本达道,洞然无疑。有此把柄在手,随时随处,无入而非行道矣。有王者作,是为王者师也。

谨按:先生《大成学歌》云:“我说道心中和,原来个个都中和。我说道心中正,个个人心自中正。常将中正觉斯人,便是当时大成圣。”盖觉世之功有如此。先生又曰:“伊、傅得君可谓奇遇,如其不遇,终身独善而已。孔子则不然。孔子虽不仕,修身讲学以见於世,未尝一日隐也。”语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先生有焉(凌儒撰《祠堂记》)

(十一)善教

教不倦,仁也。须善教乃有济,故又曰成物智也。

学讲而后明,明则诚矣。若不诚,则是不明。

容得天下人,然后能教得天下人。《易》曰“包蒙,吉。”

善者与之则善益长,恶者容之则恶自化。

教子无他法,但令日亲君子而已。涵育薰陶,久当有别。

爱人直到人亦爱之,敬人直到人亦敬之,信人直到人亦信之,方是学无止法。

君子之道以人治,人改而止,其有未改,吾宁止之矣。若夫讲说之不明,是己之责也,引导之不时亦己之责也;见人有过而不能容,是己之过也,能容其过而不能便之改正亦已之过也。欲物正而不先正己者,非大人之学也。故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是故君子学不厌而教不倦,如斯而已矣。(《勉仁方》)

不面斥朋友之失,而以他事动其机,亦是成物之智处。

有别先生者,以远师教为言,先生曰:“途之人皆明师也。得深省。”

有学者问“放心难求”。先生呼之,即起而应。先生曰:“尔心见在,更求何心乎?”

谨按:先生以爱人者人恒爱之、信人者人恒信之为感应之道,朋之来也,必也使之明此良知之学简易快乐,优游厌饫,日月将,自改白化而后已。(《勉仁方》)故先生於眉睫之间省觉人最多。学者有积疑,见先生多不问而解。(《语录》)

(十二)安身

问“止至善”之旨。曰:明明德以立体,亲民以达用。体用一致,阳明先师辨之悉矣。但谓至善为心之本体,却与明德无别,恐非本旨。尧、舜执中之传以至孔子,无非明明德、亲民之学,独未知安身一义乃未有能止至善者。故孔子悟透此道理,却於明明德、亲民中立起一个极来,又说个在止於至善。止至善者,安身也;安身者,立天下之大本也。本治而末治,正己而物正也,大人之学也。是故身也者,天地万物之本也;天地万物,末也。知身之为本,是以明明德而亲民也。身未安,本不立也,本乱而末治者否矣,本乱末治末愈乱也。故《易》曰:“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也。”不知安身,则明明德、亲民却不曾立得天下国家的本,是故不能主宰天地、干旋造化。立教如此,故自生民以来,未有盛於孔子者也。

修身,立本也;立本,安身也。引《诗》释“止至善”曰:“缗蛮黄鸟,止於丘隅。”知所以安身也。孔子叹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要在知安身也。《易》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又曰:“利用安身。”又曰:“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也。”孟子曰:“守孰为大?守身为大。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晋未之闻。”同一旨也。

立本,安身也。安身以安家而家齐,安身以安国而国治,安身以安天下而天下平也。故曰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修其身而天下平。不知安身便去干天下国家事,是之为失本。此失脚,将烹身割股、饿死结缨,且执以为是矣。不知身不能保,又何以保天下国家哉?

知本,知止也,如是而不求於末,定也;如是而天地万物不能挠己,静也;如是而首出庶物,至尊至贵,安也;如是而知几先见,精义入神,仕止久速,变通趋时,虑也;如是而身安,如黄鸟色斯举矣,翔而后集,无不得所止矣,至善也。

谓朱纯甫曰:学问须知有个把柄,然后用功不差。本末原拆不开,凡於天下事必先要知本,如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是安身也,立本也,明德止至善也;吾亦欲无加诸人,是所以安人、安天下也,不遗末也,亲民止至善也。

有疑先生安身之说者,问焉曰:“夷、齐虽不安其身,然而安其心矣。”先生曰:“安其身而安其心者,上也。不安其身而安其心者,次之。不安其身,又不安其心,斯为下矣。”

问节义。先生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道尊而身不辱,其知几乎?“然则孔、孟何以言成仁取义?”曰:“应变之权固有之,非教人家法也。”

乍见孺子入井而恻隐者,众人之仁也。无求生以害仁,有杀生以成仁,贤人之仁也。吾未见蹈仁而死者矣,圣人之仁也。

明哲者,良知也。明哲保身者,良知良能也。知保身者则必爱身,能爱身则不敢不爱人,能爱人则人必爱我,人爱我则吾身保矣。能爱身者则必敬身,能敬身则不敢不敬人,能敬人则人必敬我,人敬我则吾身保矣。故一家爱我则吾身保,吾身保然后能保一家;一国爱我则吾身保,吾身保然后能保一国;天下爱我则吾身保,吾身保然后能保天下。知保身而不知爱人,必至张适己自便,利己害人,人将报我,则吾身不能保矣,吾身不能保,又何以保天下国家哉?知爱人而不知爱身,必至烹身割股,舍生杀身,则吾身不能保矣,吾身不能保,又何以保君父哉?(《明哲保身论》)

谨按:先生以安身而安心者为上,身不安而心安者为次。所谓安身,即《中庸》“君子无入而不自得”也。其以舍生杀身为背於保身之道,亦合《儒行》“爱死有待,养身有为”之义。(刘《传》)且其所谓保身者,要在道尊而身不辱,尊道不动不谓之尊道,尊身不尊道不谓之尊身,道尊身尊才是至善。非求生害仁,适己自便之类也。黄梨洲曰:“然所谓安身者,亦是安其心耳,非区区保此形骸之为安也。彼居危邦入乱邦,见机不作者,身不安而心固不安也,不得已而杀身以成仁。文王之·里、夷齐之饿,心安则身亦未尝不安也。乃先生又曰安其身而安其心者,上也;不安其身而安其心者,次之;不安其身,又不安其心,斯为下矣。而以缗蛮为安身之法,无乃开一临难苟免之隙乎?”(《明儒学案》心斋传)梨洲先生当季世,所云“临难苟免”,盖有激而发。观於先生弟子徐樾布政云南,受降殉职一事,梨洲谓於尊身之道有间。(《明儒学案》徐樾传)则泰山、鸿毛之辨,梨洲亦固知之矣。

(十三)进不失本,退不遗末

大丈夫存不忍人之心,而以天地万物依於己,故出则必为帝者师,处则必为天下万世师。出不为帝者师,失其本矣;处不为天下万世师,遗其末矣。进不失本,退不遗末,止至善之道也。

出必为帝者师,言必尊信。吾修身立本之学足以起人君之敬信,来王者之取法,夫然后道可传,亦可行矣,庶几乎己立后自配得天地万物,而非牵以相从者也。斯出,不遗本矣。处必万天下万世师,言必与吾人讲明修身立本之学,使为法於天下,可传於后世,夫然后立必俱立、达必俱达,庶几乎修身见世,而非独善其身者也。斯处也,不遗末矣。孔孟之学正如此,故其出也,以道殉身而不以身殉道;其处也,学不厌而教不倦,本末一贯。夫是谓明德亲民,止至善矣。

危其身於天地万物者谓之失本,洁其身於天地万物者谓之遗末。

知安身而不知行道,知行道而不知安身,俱失一偏,故居仁由义,大人之事备矣。

《中庸》先言“慎独”、“中和”说,尽性学问,然后言大本,致中和,教人以出处进退之大节。

孟子道性善必称尧舜,道出处必称孔子。

知此学,则出处进退各有其道。有为行道而仕者;行道而仕,敬焉信焉尊焉可也。有为贫而仕者;为贫而仕,在乎尽职,会计当、牛羊茁壮长而已矣。

谨按:先生两辞荐辟,以为求之在我,当量而后入,不可入而后量。然先生虽伏处草茅,而尧舜君民之心未尝一日忘也。其出处进退之大节,一以孔子为法。答王龙溪书曰:“来书云罗子疑出入为师之说,惜不思问耳。先生知我心,知先师之心,未知能知孔子之心否?欲知孔子之心,须知孔子之学,知孔子之学,而丈夫之能事毕矣,”

(十四)学术宗源在出处大节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忠恕,学之准则也,便是“一以贯之”。孔子以前无人说忠怒,孟子以后无人识忠恕。

孔子之学惟孟子知之。韩退之谓“孔子传之孟子”,真是一句道着。有宋诸儒只为见孟子粗处,所政多忽略过。学术宗源全在出处大节,乞象之粗未甚害事。

近悟得阴者阳之根,屈者伸之源。孟子曰“不得志则修身见於世”,此便是见龙之屈,利物之源也。孟氏之后,千古寥寥,鲜识此义。今之欲仕者必期通而舍此外慕,固非其道。陶渊明丧后归辞之叹,乃欲息交绝游,此又是丧心失志。周子谓其为隐者之流,不得为中正之道。后儒不知,但见高风,匍匍而入。(《与薛中离》)

智譬则巧,圣譬则力。宋之周、程、邵,学已皆到圣人,然而未智也,故不能巧中。孔子致知格物而止至善,安身而动,便智巧。

谨按:邹东廓称先生俯世寥寥,尚友之志,谓颜可学,娇矫遐企。(《奠文》)欧阳南野称先生迪德自身,率作有机,乐云寻孔,志必慕伊。(《奠文》)然门人问志伊学颜,先生则答以“我而今只说志孔子之志,学孔子之学”,观於右录各条,直以孔孟道脉自任。李二曲称之为绍前启后,师范百世,宜也!

二、著述考

先生生平不喜著述(赵《铭》),且不以言语为教(谋梓《遗集·尺牍·张峰寄王衣书》)。今存《全集》等书,皆先生殁后所辑。本篇列其篇目,以见先生学术之所寄。

心斋先生全集六卷 明刊本 三贤全书本 王世丰翻刻本 乐学堂文贞全集本

袁承业排印本

先生曾孙元鼎增辑。万历四十二年甲寅,周海门贻元鼎训词,称元鼎裒集累代遗文,礼接四方贤士,刻先生之集,增为六本。海门并为全书撰序。(《续谱余》)序文未刊。

集首载万历三十五年丁未陈履祥原序,序称:“先生性真,不侈文字,而随人指点,散在士林,旧录未之悉也。诸孙之垣等旁搜而增益之,稍稍成先生全书。”之垣所刻,是为元鼎之蓝本。

陈序所云旧录,合《年谱》、《语录》而言。《语录》初编者为先生门人吴标、张峰等。考张峰称:“先生《语录》前与竹山(标)略有定本,但未为完备。近与疎山公(吴悌)重加校正。”(谋梓《遗集·尺牍》)惜编辑年月失纪。

《年谱》初编者为先生仲子襞及门人董燧、聂静等。董燧《年谱后序》称:“壬戌秋,先生子宗顺携先生《行实》至金陵,同门吴从本(标)、王惟一(汝贞)继至,始得按《行实》草创为《谱》。癸亥夏,携其稿过子安(静),共参订之。己巳春,宗顺以《谱》事来会於永丰,遂并《语录》俱梓。”

聂静作《语录序》,其文曰:“重刻《心斋王先生语录》者,静与董子兆时,重刻以传者也。刻《语录》何?先生不主言诠,或因问答,或寓简书,言句、篇牍收之於流播,得之於十一者也。然词约而旨远,入圣之指南矣。先生既殁,斯《录》乃传。初刻於江浦,续刻於漳南,记忆稍讹,传写或谬,而读者疑焉。今年夏,先生仲子宗顺携先生《年谱》过永丰而梓焉,又将《语录》三复仇校,正讹去谬,与《年谱》并刻。而是录为完书也。宗顺谓静游先生门有年,可无言以记颠末?静惟先生之学独契於‘格物’之旨,其所为教不患人不知学,患人不知格物以为学也。盖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大学》揭圣学之全而云然者。中和位育之骏业,止至善之极功,孔子之集大成。而阳明王公之致吾良知者,其在兹乎?其在兹乎!何也?物有本末而身为之本,天子庶人皆本於修身,本乱而末治者否,此知本而知之至也,格物之谓也。是故道济天下,吾道至尊,待人而行,吾身至尊,故君子安身而动,身安而天下可保。大人者,正己物物正,知所立本,知所达道也。故不知立本则不知尊其身而遗本,不知达道则不知尊其道而遗末,非圣学之全、孔子所为贤於尧舜也者。或曰‘立本以尊身,达道以尊道,何言乎格物?’曰:身者,天也,万物之主也。反己修己正己利用而安其身,爱人敬人信人至保乎家国天下,则吾身主宰乎天地万物,而天地万物依於己。运量乎天地万物而不以吾身依乎天地万物,植本而不遗末,知所先后也。曰‘出必为帝者师,处必为天下万世师,微旨云何?’曰:非好为人师也,格物之实际也。然非先生言之,孟子曰‘有大有为之君,必有所不召之士,有王者兴必来取法’,所以尊吾身也;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归与’之叹,狂狷之思,不得志而修身见於世,所以尊吾道也。夫身尊则道尊,道尊则身尊。孔子之学不厌、教不倦,九二之见龙在田,此其至矣。谓非格物之实际乎?故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则冶手握乎乾坤,包罗乎天地,俟百世而不惑,施之后世而无朝夕,学之为大成也。而录中备之矣。嗟乎!学者之读是录也,尚思先生之教,务格物以致吾之知乎?夫致知格物,孔、孟殁而微言绝矣,非王公启其秘,先生发其要,而立心立命以开太平之圣学,将愈久而愈晦,而后之学圣人首复何所观则乎?不有所观则而曰宇宙在我焉者,妄也。静不敏,闻言而未悟,习事而未察,师门之罪人也,何足以叙先生之录?乃宗顺委命至再,义不可辞,故摭所闻以弁於录首。观是录者,其无以静之不学而略於先生之大成哉!是为序。”又,集中附录编校姓氏。张峰两刻遗录前尚有刻《粹语》之蔡国宾。管志道《语略(即粹语)跋》云其言宏大简易,固自密切体认中来也。蔡子所指数条略备矣。当为遗录最早之简本,附此备考。

《淮南王氏三贤全书》清嘉庆刻,族人鉴坦跋云:先贤心斋公遗集,前明百余年间凡六刻。合一庵、东崖两公集,板藏后嗣,年久多残缺,遗书亦渐散失。爰怀数典而忘之惧,购遗板,考藏书,修补阙漏,谨完其旧。《二曲集》有云心斋先生言言透髓,字字切实,学人所当服膺。则斯集也,岂独王氏所当宝而诵之者乎?

同时泰州王沂中(世丰)重刻《遗集》,祗刊疏荐、遗像、年谱、语录、尺牍,摘附东崖谱录,以见先生子侄论学之旨。(沂中自跋)

道光间,三水族人重刻《王文贞公全集》五卷,系据族人以钲改编本,取便读者,谱系传诔并从略。

袁承业本据三贤全书排印,合原集及疏传,合编为五卷,附一庵、东崖集各二卷、东·东隅东日天真四先生残稿一卷、心斋先生弟子师承卷一卷。

心斋约言一卷 学海类编本 商务印书馆丛书集成本

见《四库全书存目续通考·经籍三十四提要》称艮自述。

心斋要语一卷 明刊本(未见)

郢都尤大治辑,分“立本”、“用中”、“学乐”、“证学”、“愿学”、“学易”六款。(《续谱余》)

心斋先生疏荐合编二卷 明刊本(未见) 三贤全书本 袁承业排印本

先生曾孙元鼎辑,曾凤仪序略曰:国朝从祀者四人,乃白沙、阳明洞契道体,人以为明道、象山之匹;先生固阳明高第弟子,而时时称引白沙,相与警策。继白沙、阳明而议从祀者,当以先生为最,此亦天下之公舆也。故当路诸君子谓宜祀者、谓宜谥者,疏凡十余上,至馆课为先生传者十余篇,均之可为议从祀张本。先生曾孙元鼎虑其放逸,不可复稽,遂备录之以付诸梓。张尚儒序略曰:先生起自布衣,没有年所,诸缙绅君子或伸于奏疏,达之彤庭,或勒於编摩,藏之石室,若有不能一日忘者。总之表章不遗余力,真见先生之学简易直截,人人可由以入道也。因道以知言,因言以知人。斯编也,谓先生之实录可也,谓诸缙绅之实录亦可也。

心斋先生弟子师承表一卷 民元排印本

东台袁承业辑,自序略云:表分五,传略各有所据,间有据而未确者,即於传中注一“附”字以别焉。计得诸贤四百七十八人,可谓盛矣。上自师保公卿,中及疆吏司道牧令,下逮士庶樵陶农吏,几无辈无之。(原注:据表中,以进士为达官者三十六,以孝廉为官者十八,以贡士为官者二十三,以樵陶农吏为贤士入祀典者各一人,余以士庶入乡贤祠者不乏其人。然弟子中载入《明史》者二十余人,编入《明儒学案》者三十余人。)考诸贤所出之地,几无省无之。(原注:据表中,江西得三十五人,安徽二十三人,福建九人,浙江十人,湖南七人,湖北十一人,山东七人,四川三人,北直、河南、陕西、广东各一人,江苏本省百数十人。)先贤黄梨洲谓阳明之学得心斋而风行天下,於斯可证。斯表以师承为宗,当以师承风义攸关者提叙一二,以显其行,师承感应之道先后勿替。若非心斋立本之旨,何得锱株不爽如此。

四、学侣考

先生二十有五而志学,二十有志而证悟,三十有人而求友。崛起海滨,卓然!

初无所承,迨进见阳明於豫章,复随往会稽,专车京师,历游广德、孝丰、金陵、京口诸地,所至讲学,归里后开门授徒,远近咸集。学侣始日以增益。阳明弟子遍天下,率都爵位有气势,先生以布衣抗其间,声名远出诸弟子上。且先生以反己为学,不执门户之见,与阳明异说者亦多乐与之近。李二曲《观感录》称:“时,大儒太宰湛公甘泉、祭酒吕公泾野、宗伯邹公东廓、欧公南野咸严重先生,而罗殿元洪先尤数造其庐。”耿天台撰先生传称:“尝举《鲁论》正证悟吕仲木,发《大学》止至善旨於邹谦之,晚作《大成学歌》进罗达夫,又作《勉仁方》以励同志。一时学者向往之迹,略可言也。”

吕·,字仲木,号泾野,陕之高陵人。师事薛思庵,所主讲学,衍河东之传,讲席与阳明中分其盛,一时笃行自好之士多出其门。(《明儒学案》述《师说》)先生曾会泾野及甘泉、东廓、南野,聚讲金陵新泉书院。(《年谱》)举《鲁论》正语,当在其时。

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广东增城人。从学於白沙,与阳明分主教事。阳明宗旨致良知,甘泉宗旨随处认天理,学者遂以王、湛之学各立门户。(《明儒学案》甘泉传)先生时在金陵,作《天理良知说》,略谓:“天理者,天然自有之理也。良知者,不虑而知,不学而能者也。惟其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以为天然自有之理;惟其为天然自有之理,所以不虑而知,不学而能也。曰致曰体认,知天理也,否则日用不知矣。学本无异,以人之所见者各自以异耳。既以己之所见者为是,又知人之所见者为是也,夫然后洞然无疑矣。”则为之调停於其间。

邹守益,守谦之,号东廓,江西安福人。宸濠反,从阳明建义。大礼议起,上疏忤旨,下诏狱,谪判广德。(《明儒学案》东廓传)履任,撤淫祠,建复初书院,延同门诸贤讲学兴礼,风动邻郡。(孙奇逢《理学宗传》)先生膺聘与讲席,为作《复初说》。(《年谱》)东廓之学得力於敬,(《明儒学案》)阐发师宗宗旨,深切著明。(《理学宗传》)梨洲谓:“阳明之殁,不失其传者,不得不以东廓为宗子。”(《明儒学案》)己亥,东廓简宫寮,召为司经洗马,充经筵讲官。(《理学宗传》)先生答东廓书云:“昔者尧、舜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孔子不得颜、曾为已忧,其位虽有上下之殊,然其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则一也。是故尧、舜、孔、曾相传受者,此学而已。学既明,而天下有不治者哉?故《通书》曰:‘曷为天下善?曰:师。师者立乎中,善乎同类者也。故师道立则善人多,善人多则朝廷正而天下治矣。’非天下之至善,其孰能与於此?虽然,学者之患在好为人师,故孔子曰‘我学不厌,教不倦’,则无斯患矣。是故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又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不寸与言而与之言’,皆归於自家不智。以此为学,只见自家不能,是以迁善改过,日入於精微也。不然,则抱道自高,未免於怨天尤人,此所以为患也。世之知明德而不亲民者,固不足以与此;明德亲民而不止於至善者,亦不足以与此也。”

王畿,字汝中,别号龙溪,浙之山阴人。阳明倡明理学,以致良知为宗,郡之士骇而不信。龙溪首往受业。(《明儒学案》龙溪传)阳明闻其言无底滞,大喜。(《明史》)中嘉靖丙戊会试。时当国者不说学,与钱绪山皆不廷试而归。(《明儒学案》)阳明征思田,留龙溪与绪山主书院。已,奔阳明丧,持心丧三年。(《明史》)壬辰始廷对,累官南武选郎中,以大察去。益孳孳以讲学淑人为务,所主接引无倦色。自两都及吴楚闽粤皆有讲舍,江浙为尤甚。会常数百人。(《理学宗传》)林下四十余年,无日不讲学。年八十,犹周流不倦。(《明儒学案》)《明史》为先生与龙溪合传,谓先生门徒之盛与龙溪相埒,阳明学派以龙溪及先史为得其宗。先生与龙溪均主超悟,见解颇多一致。龙溪释“格”云:“是天则,良知所本有,犹谓天然格式也。”(《龙溪集·答聂双江》)先生答龙溪书则有曰:“俗云相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非先生而何?”又,先生与林子仁书曰:“始闻高中而居要地,诚有善而不寐之意。又得龙溪先生,诸友切磋,学日益明,此第一义也。”其相契如是。阳明嗣子孤弱,且内外忌毁交构,豪宗悍仆窥视为奸,危疑万状。(《理学宗传》龙溪传)先生与龙溪等竭力拥护,谋托孤於黄尚书绾,结婚定盟,先生终始保全,南北相距千余里,跋涉往来,数年不倦。(详《年谱》及《阳明年谱》)龙溪、东廓祭先生文曰:“哲人云亡,斯文未丧,子有强力,毅然担当。萃我同盟,保孤恤嫠。嗟嗟师门,子为白眉。”(《谱余》)扶危弭变,先生之力居多。

钱德洪,字洪甫,号绪山,浙之余姚人。阳明平濠归越,绪山与同邑范引年等数十人会於中天阁同禀学焉。四方来学甚众,绪山与龙溪疏通其大旨,而后卒业於阳明,一时称为教授师。(《明儒学案》绪山传)嘉靖壬辰成进士,累官刑部郎中,坐论郭勋死,下诏狱,久斥为民。(《明史》)在野三十年,无日不讲学。江浙宣歙楚广,名区奥地,皆有讲舍。绪山与龙溪迭捧珠盘,然绪山之彻悟不如龙溪,龙溪之修持不如绪山。乃龙溪竟入於禅,而绪出不决儒首之矩镬。(《明儒学案》)先生尝致书绪山论“良知”,谓:“良知者,真实无妄之谓也,自能辨是非。”先生仲子东崖曾游绪山门。

欧阳德,字崇一,号南野,江西泰和人。之赣州从阳明学,不应会试者再。登嘉靖二年进士第,累官至礼部尚书,以宿学都显位。癸丑、甲寅间,京师灵济宫之会,南野与,为主盟。学徒云集至千人。(《明儒学案》南野传)学务实际,不尚空虚。(《明史》)在金陵时,尝讲致良知,先生戏之曰:“某近讲良知致。”南野因延先生连榻数宵,以日用见在指点良知,甚是相契。(《年谱》)保孤一役,阳明子正亿得南野至越商救(《与薛中离》),南野曾言以死保孤,故先生驰书谆托,豫谋万全。南野亦以委曲成之望先生(《与欧阳南野》附欧札)。其以道义相尚也如此。

罗洪先,字达夫,别号念庵,吉水人。十一岁读古文,慨然慕罗一峰之为人,即有志於圣学。嘉靖八年举进士第一,授修撰,请告归。十八年召拜春坊左赞善。(《明儒学案》念庵传)赴召道南都,两入城晤同志,与龙溪诸公尝辨累日。至维扬,趋安丰,(《理学宗传》)造先生庐。先生病不能出,念庵榻旁述近时悔恨处,且求教益。先生不答,但论立大本处,以为能立此身,便能位天地育万物,病痛自将消融。念庵谓:“闻先生言正己物正,令人洒然有鼓舞处。”先生遂作《大成学歌》以赠念庵(《年谱》):“十年之前君病时,扶危相见为相知;十年之后我亦病,君期枉顾亦如之。始终感应如一日,与人为善谁同之?尧舜之为乃如此,刍荛询及复奚疑。我将大成学印证,随言随悟随时跻。只此心中便是圣,说此圣人便是师。至易至简至快乐,至尊至贵至清奇。随大随小随我学,随时随处随人师。掌握乾坤大主宰,包罗天地真良知。自古英雄谁能此?开辟以来惟仲尼。仲尼之后微孟子,孟子之后又谁知?广居正路致知学,谁语斯人谁知觉。自此以往又如何?吾侪同乐同高歌。随语斯人继斯道,太平万世还多多。我说道心本中和,原来个个都中心;我说道心本中正,个个人心自中正。常将中正觉斯人,便是当时大成圣。自此以往又如何?清风明月同高歌。同得斯人说斯道,大明万世还多多。”念庵抵京,与其友唐荆川、赵峻谷交好,日相期许以天下自任,中外称曰“三翰林”。(《理学宗传》)明年冬,与唐、赵疏请来岁朝正后,皇太子出御文华殿受朝贺。时,帝数称疾不视朝,讳言储贰临朝事,见疏大恕曰、“是料朕不起也!”手诏切责。遂除三人名。归,益寻求阳明学,甘淡泊练,寒暑跃马挽强,考图观史,自天文地志、礼乐典章、河渠边塞、战阵攻守,下逮阴阳算数,靡不精究。至人才吏事、国计民情,悉加意谘访,曰:“苟当其任,皆吾事也。”(《明史》)毕志林壑,四方士叩请日繁,教先默识,重躬行。凡初至者每先令静坐反观,俟稍有疑,然后随机引入。终日忘言,而精神流溢,真意融盎,饮其和者自不觉入之深也。(《理学宗传》)其自任之重、感人之深,有先生风焉。

王臣,字公弼,号瑶湖,南昌人。从学阳明。嘉靖进士(《泾县志》),知泰州,构安定书院,闻先生倡道安丰,礼延至州,主教事。时,同志在宦途或以谏死,或谴逐远方,先生以为身且不保,何能为天地万物主?适瑶湖转官北上,因作《明哲保身论》赠之。(《年谱》)转浙江佥事,为阳明抚孤,不避嫌怨。(《泾县志》)黄直祭先生文曰:“时维先师遗孤聪郎,兄与瑶湖保孤念长,挟聪南行乃去,故乡宗伯妇翁,卵冀是将。余亦往越,小舟夜行,晨抵会稽。邦侯回翔,我斋蔡君亦会於杭。保孤之举,盖曰否臧。余谓瑶湖,计岂谬狂;保孤大义,合自主张。”(《谱余》)记共谋保孤事甚详。先生与薛中离书亦云:“得瑶湖赞,央李约斋之力,遂拔正亿出危离险。”

洪垣,字峻之,号觉山,徽之婺源人。嘉靖壬辰进士,以永康知县入为御史。执贽甘泉,调停王、湛二家之学。(《明儒学案》觉山传)嘉靖丙申,访先生於安丰,论简易之道。觉山曰:“仁者先难而后获,斯其旨何也?”先生曰:“此是对樊迟语。若对颜渊,便谓‘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却何等简易!”於是觉山请订《乡约》,令有司行之,乡俗为之一变。又为先生构东淘精舍数十楹以居来学。(《年谱》)

吴悌,字思诚,号疎山,金溪人。嘉靖十一年进士,征授御史,累迁至刑部侍郎。为阳明学,然清修果介,反躬自得为多。(《明史》)丁酉春,按淮扬,造先生庐。冬复会先生於泰州。疏荐先生於朝。(《年谱》)

他如郭中州治尹孝丰,乙酉聘先生开讲,刻诗学宫。万鹿园表、石玉溪简,庚寅与先生聚讲鸡鸣寺,先生有和鹿园诗。林东峰大钦、沈石山谧、王卓峰惟贤,甲午与先生会金山。黄洛村弘纲讲不欺,得先坐之指悟。徐九皋以御史按部,感先生之请而慨然赈海滨之饥。又,《尺牍》有《与薛中离侃书》二,均同门学友,先生所尝与游,按诸《遗集》可考者。

先生门徒之盛,与龙溪相埒。袁承业编先生弟子师承表,得诸贤四百八十七人。披辑维艰,尚多缺漏。(袁编《全集》例言)《明史》称:“艮传林春、徐樾,樾传颜钧,钧传罗汝芳、梁汝元,汝芳传杨起元、周汝登、蔡悉。”耿天台称:“徐方伯子直承其学,传赵文肃、罗大参。惟德承其学,传宫洗杨贞复。他如敖司成(铣)、张中丞(元冲),尊信其学者未可殚述。”(耿《传》)李二曲称:“门人本府同知周良相、本州知州朱簦、刑部郎中董燧、给事中聂静、文选郎中林春等,无虑数十百人,咸承传其学,转相诏导,而布政徐子直、布衣颜心农尤最著。子直之后为内阁赵文肃,山农之后为参政罗近溪、何心隐,近溪之后为少宰杨复所,心隐之后为钱怀苏(同文)、为程后台(学颜)。”(《观感录》)李卓吾(贽)称:“心斋之后为徐波石、为颜山农,山农以布衣讲学,雄视一代,而遭诬陷;波万以布政使请兵督战,而死广南。风云尤虎,各从其类。然哉!盖心斋真英雄,故其徒亦英雄也。波石之后为赵大洲,大洲之后为邓豁渠,山农之后为罗近溪、何心隐,心隐之后为钱怀苏、为程后台。”(《焚书》卷二)顾亭林称:“王门高第为泰州、龙溪二人。泰州之学一传而为颜山农,再传而为罗近溪、赵大洲;龙溪之学一传而为何心隐,再传而为李卓吾、陶石篑(望龄)。”(《月知录》卷十八)虽所记各殊,而授受之宏,流传之广,可见一斑。

先生及门弟子,据《年谱》所载,依其问学之先后,则有泰州林春、王栋、张淳、李珠、殊芑,扬州王俊,泰州宗部朱杌、朱恕、殷三聘,永丰俞文德,贵溪徐樾、张士贤,道州周良相,泾县吴标、王汝贞,南昌程伊、程俸,缙云丁惟宁,东乡吴怡,乐安董燧,永丰聂静,婺源董高,丹徒朱锡,南昌喻人俊、喻人杰、罗楫,泰和张峰,会昌胡大徽,歙县程弘忠,灭津陈应选,丹徒陈佐,泰州崔殷、梅月。据门弟子姓氏所载,则有宦游维扬四人,四方缙绅十八人,耆儒修士四十五人,纪遣七十一人。又据袁著《师承表》,考补者六人。兹考录其及门与私淑之尤著者,其族弟一庵栋、仲子东崖襞则别为专篇附述之,以见先生家学之大概焉。

林春,字子仁,号东城,泰州人。家贫,佣王氏为僮。王氏见其慧,使与子共学,刻苦自励。嘉靖壬辰举会试第一,除户部主事,改吏部。(《明儒学案》东城传)绪绅士讲学京师者数十人,聪明解悟,善谈说者推龙溪;志行敦实,惟东城及罗念庵。进文选郎中,卒官,年四十四。(《明史》)卒之日得裹金四两,其清介如此。(《配享列传》)东城师先生而友龙溪,始闻致良知之说,遂欲以躬践之。(《明儒学案》)日以朱墨笔识臧否自考,动有绳检,尺寸不逾。(《明史》)久之乃悟曰:“此治病於标者也,盍反其本乎?”其论学,工夫绵密,不涉安排,不落睹闻,明道之行所无事、慈湖之不起意,庶几近之。先生之门,未之或先也。(《明儒学案》)著有《东城文集》(《配享列传》)。

徐樾,字子直,号波石,贵溪人。嘉靖十一年进士(《明儒学案》波石传),历官云南左布政使,沅江土酋那鉴反,诈降,波石信之,抵其城下,死焉。诏赠光禄寺卿。(《明史》)波不少与夏相才名相亚,得事阳明,继而卒业先生之门。波石操存过苦,常与先生步月下,刻刻简点,先生厉声曰:“天地不交否?”又一夕,至小渠,先生跃过,顾谓波石曰:“何多拟议也?”波石过渠,顿然若失,既而叹曰:“从前孤负此翁,为某费却许多气力!”波石谓:“六合也者,心之郛郭;四海也者,心之边际;万物也者,心之形色。往古来今,惟有此心浩浩渊渊,不可得而穷测也。”(《明儒学案》)又曰:“孔孟之学、尧舜之治,举求诸心焉而已。知天下国家皆我也,是曰知心;知天地万物皆心也,是曰知学。尽心则万物备我,我者万物之体,万物者我之散殊。一物不得其所,则将谁委乎?曰我不能,则自欺其知;曰物难尽,则自离其体,非尽心之谓也。”(《明儒学案》波石语录)东崖称波石为先生高第弟子,於先生之学得之最深。(徐《传》跋)所著有《日省仕学录》,未刊。(《配享列传》)

朱恕,字光信,泰州草堰场人。稳薪养母,一日过先生讲堂,歌曰“离山十里薪在家”,曩离山一里,薪在山里。先生闻之,谓门弟子曰:“小子听之!道病不求耳,求则不离,不求无易。”樵听先生语,浸浸有味,於是每樵必造阶下听之,饥则向都养乞浆,解裹里饭以食。听毕则浩歌负薪而去。门弟子·其然,转相惊异。有宗姓者招而谓之曰:“吾以数十金贷汝,别寻活计,庶免作苦,且可旦夕与吾辈游也。”樵得金,俯而思,继而大恚曰:“子非爱我!我且憧憧然,经营念起,断送一生矣。”道掷还之。胡庐山(直)为学使,召之不往,以事役之,短衣徒跣见庐山,与之成礼而退。(《明儒学案》)

韩贞,字以中,号乐吾,兴化人。以陶瓦为业,慕朱恕而从之学,乃卒业於东崖。·识文字,有茅屋三间,以之偿债,遂处窑中,自咏曰:“三间茅屋归新主,一片烟霞是故人。”年逾三纪未娶,东崖弟子醵金为之完姻。久之,觉有所得,遂以化俗自任,随机指点,浓工商贾从之游者千余。秋成农隙,则聚徒讲学,一村既毕,又之一村,前歌后答,弦诵之声洋洋然也。县令闻而嘉之,遗米二石、金一锾。乐吾受米还金,令问故,对曰:“侬,窭人,无能补於左右,第凡与侬居者幸无讼牒烦公府。此仆之所以报明府也。”耿天台行部泰州,头斋祠,偶及故相喜怒失常,乐吾拊床叫曰:“安能如侬识此些子意耶?”天台笑曰:“穷居而意气,有加亦损也。”东崖曰:“韩生识之大,行穷居,一视焉可也。”乐吾每遇会讲,有谭世事者,辄大噪曰:“光阴有几,乃作此闲谈耶?”或寻章摘句,则大恚曰:“含却当下不理会,搬弄陈言,此岂学究讲肆耶?”在座为之警省。(《明儒学案》)年七十有七,祠于乡。著有《乐吾诗集》行世。(《配享列传》)

颜钧,字山农,吉安人。尝师事刘师泉(邦采),无所得,乃从徐波石学。(《心斋集》门弟子姓氏内列钧名,又字子和,是山农亦尝及门。李二曲、李卓吾、顾亭林所述同。)得泰州之传,其学以人心妙万物而不测者也,性如明珠,原无尘染,有何睹闻,者何戒惧,平时只是率性行,所性纯任自然,便谓之道;及时有放逸,然后戒慎恐惧以修之。凡儒先见闻格式皆足以障道。此大旨也。尝曰:“吾门人与罗汝芳言‘从性’,余子所言只‘从情’耳。”山农游侠,好急人之难。赵大洲赴贬所,山农偕之行,大洲感之次骨。波石战没沅江府,山农寻其骸骨归葬。颇欲有为於世,寄民胞物与之志,然世人见其张皇,无贤不肖皆恶之。以他事下南京狱,必欲杀之。近溪为之营救,不赴廷试者六年,谓周恭节(讷溪先生怡)曰:“山农与相处余三十年,心髓精微决难诈饰,其学直接孔孟,俟诸后圣,断断不惑。门下虽知百近溪不如今日一察山农子也!”山农以戍出,年八十余。(《明儒学案》泰州序引)

罗汝芳,字惟德,号近溪,江西南城人。嘉靖三十二年进士,知太湖县,擢刑部主事,出守宁国府,以讲会、乡约为治。丁忧起复,江陵(张居正)问山中功课,曰:“读《论语》、《大学》,视昔差有进耳。”江陵默然。补东昌守,迁云南副使,悉修境内水利。迤西告急,近溪下教六宣慰,使减莽分其地,莽人恐乞降。转参政。万历五年进表,讲学於广慧寺,朝士多从之者,江陵恶焉。给事中周良寅劾其事,毕不行,潜往京师,遂勒令致仕。归与门人走安城下剑江趋两浙、金陵,往来闽广,益张皇此学。所至弟子满座,而未兹师席自居。十六年卒,年七十四。少时读薛文清语,闭关临野寺,置水镜几上,对之默坐,使心与镜无二,久之病心火。过僧寺,见有标“急救心火”者,访之,则聚而讲学。近溪从众中听良久,喜曰:“此真能救我!”问之,为颜山农钧,得泰州之传。闻其言,如大梦醒。明日五鼓即往纳拜为弟子,尽受其学,病果愈。其后,山农以事系留南京狱,近溪尽鬻田产脱之,侍养於狱,六年不赴廷试。归田后身已老,山农至不离左右,一茗一果必亲进之。(《明儒学案》近溪传)著有《罗子全集》、《仁孝仕学训》诸书行世(《配享列传》)。黄梨洲谓近溪之学以赤子良心不学不虑为的,以天地万物同体,彻形骸忘物我为大,此理生生不息,不须把持,不须接续,当下浑沦顺适,工夫难得凑泊即以不屑凑泊为工夫,胸次茫无畔岸即以不依畔岸为胸次,解缆放船,顺风张棹,无之非学。学人不省,妄以澄然湛然为心之本体,沈滞胸膈,留恋景光,是为鬼窟活计,非天明也。论者谓“龙溪笔胜舌,近溪舌胜笔”,微谈剧论,所触若春行雷动,虽素不识学之人能令其心地开明,道在眼前。一洗理学肤泼套括之气,当下便有受用,顾朱有如近溪者也。(《朋儒学案》)

杨起元,字贞复,号复所,广东归善人。万历丁丑进士,授编修,历官至吏部侍郎兼侍读学士,未上而卒,年五十三。幼读书白门,遇建昌黎允儒谈学,霍然有省,允儒师近溪,近溪至大善称弟子,时江陵不说学,以为此陷阱,不顾也。近溪既归,叹曰:“吾师且老,今若不尽其传,终身之恨也。”因访从姑山房,而卒业焉。尝谓邹南皋曰:“师未语予,亦未尝置问,但觉会堂长幼毕集,融融鱼鱼,不啻如春风中也。”所至以学淑人,大指谓:明德本体人人所同,其气禀拘他不得,物欲蔽他不得,无工夫可做,只要自识之而已。事近溪,出入必以其像供养,有事必告而后行。顾泾阳曰:“罗近溪以颜山农为圣人,杨复所以罗近溪为圣人。其感应之妙,锱铢不爽如此。”(《明儒学案》复所传)著有《证学编》(同上附)。

梁汝元,字夫山,其后改姓名为何心隐,吉州永丰人。少补诸生,从学於山农,与闻先生立本之旨。时,吉州三四大老方以学显,心隐恃其知见,辄狎侮之。谓《大学》先齐家,乃构萃和堂,以合族身理一族之政,冠婚丧祭赋役一切通其有无,行之有成。会邑令有赋外之征,心隐贻书以诮之,令怒,诬之当道,下狱中。考感程后台在胡总制幕府,檄江抚出之。总制得心隐,语人曰:“斯人无所用,在左右能令人神王耳。”已,同后台入京师,与罗近溪、耿天台游。一日遇江陵於僧舍,江陵时为司业,心隐率尔曰:“公居太学,知《大学》道乎?”江陵为勿闻也者,目摄之曰:“尔意时时欲飞,却飞不起也。”江陵去,心隐嗒然若丧,曰:“夫夫也,异日必当国,当国必杀我。”心隐在京师辟谷门会馆,招来四方之士,方技杂流无不从之。是时,政由严氏,忠臣坐死者相望,卒莫能动。有蓝道行者以乩术幸上,心隐授以密计,侦知嵩有揭贴,乩神降语:“今日当有一奸臣言事。”上方迟之,而嵩揭至,上由此疑嵩。御史邹应龙因论嵩败之,然上犹不忘,嵩寻死道行於狱。心隐踉跄南过金陵,谒何司寇,司寇者故为江抚,脱心隐於狱者也,然而严党遂为严氏仇心隐。心隐逸去,从此踪迹不常,所游半天下。江陵当国,御史傅应桢、刘台连疏攻之,皆吉安人也。江陵因仇吉安人,而心隐故尝以术去宰相,江陵不能无心动。心隐方在孝感聚徒讲学,遂令楚抚陈瑞捕之,未获。而瑞去,王之垣代之,卒致之。心隐曰:“公安敢杀我,亦安能杀我?杀我者,张居正也!”遂死狱中。(《明儒学案》泰州叙引)耿肖书天台为先生作传,尝自称私淑先生(《明儒学案》列天台入泰州学案),而又与近溪、心隐相友善。心隐之狱,唯天台与江陵厚善,且主杀心隐之李义河(幼滋)又天台之讲学友,斯时救之固不难,灭台不敢沾手,恐以此犯江陵不说学之忌。(《明儒学案》天台传)李卓吾以心隐为圣人(顾宪成《小心斋札记》卷三),因为作《何心隐论》,有曰:“吾又因是而益信谈道者之假也。彼其含怒称冤者,皆其未尝识面之夫;其坐视公之死,反从而下石者,则尽其聚徒讲学之人。然则匹夫无假,故不能掩其本心。谈道无真,故必欲划其出类。”(《焚书》卷三)天台尝招卓吾於黄安,后渐恶之(《明史》),繇是益与卓吾有隙。心隐之学不坠影响,有是理则实有此事。梨洲谓:“泰州之后传至颜山农、何心隐一派,非复各教所能羁络。”然又言:“今之言诸公者,大概因当时爰书节略之,岂可为信?”(《明儒学案》泰州序引)则亦隐存回护之旨焉。

赵贞吉,字孟静,号大洲,蜀之内江人。生而神颖,六岁诵书,日尽数卷。嘉靖十一年进士(《明史》作十四年),选庶吉士,授编修。上惑方术,疏请敷求真儒,不报。迁右春坊右中允,管司业事。二十九年,京师戒严,·书要贡,集百官议阙下,日中莫发一论者,大洲出班大言曰:“城下之盟,《春秋》耻之。”华亭(徐阶)问何奇画?曰:“为今之计,上下诏引咎;录周尚文之功,以励边帅;释沈柬之狱,以开言路;轻损军之令,重赏功之格,饬文武百官为城守,谕诸将监督力战。他无可为画者。”上即升大洲左春坊左谕德兼河南道监察御史,给赏功银五万两,令随宜区处,宣谕将士。廷议罢,大洲盛气谒相嵩,嵩辞不见,大洲怒叱门者。会通政赵文华入顾,谓大洲曰:“公休矣!天下事当徐议之。”大洲愈怒,骂曰:“汝,权门犬!何知天下事?”嵩闻,大恨,欲败其事,故不与督战事权,亦不与一护卒。大洲单骑出城,致银总兵仇鸾,所历诸营,传谕而返。明日复命。(《明儒学案》大洲传)上大怒谓:“漫无区画,徒为尚文束游说!”下诏狱,杖於廷,谪荔浦典史。稍迁徽州通判,进南京吏部主事。四十年,迁至户部右侍郎。(《明史》)又以忤嵩罢(《明儒学案》)。隆庆初起礼部左侍郎,掌詹事府,充日讲官。年逾六十而议论侃真,上深注意焉。迁南京吏部尚书。三年秋,兼文渊阁大学士,参预机务。(《明史》)在阁与高文襄(拱)议不合,诏驰驿。归,杜门撰述,拟作《二通》以括古今之书。万历四年卒(《明史》作十年),年六十九,赠少保,谥文肃。梨洲谓大洲之学,李贽谓其得之徐波石,其论中也曰世儒解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而不知言中为何物,岂有三圣心传不指其体而仅言其效乎?波石之论中也,亦曰伊川有堂中之为中国之中为中,若中可拟而明也,《易》不当曰神无方而易无体矣。故知大洲有所授受也。

右既略述泰州学派下之著者,竟更摘近人梁任公《读泰州学案》语以殿吾篇:

日本自幕府之末叶,王学始大盛。其著者曰太平中斋,曰吉田松阴,曰西乡南洲,曰江藤新平,皆为维新史上震天撼地人物。其心得及其行事,与泰州学派盖甚相近矣。井上哲次郎著一书,曰《日本阳明学派之哲学》,其结论云:“王学入日本则成为一日本之王学,成活泼之事迹,留赫弈之痕迹,优於支那派远甚。”嘻!此殆未见吾泰州之学风云尔。抑泰州之学,其初起气魄虽大,然终不能敌一般舆论,以致其传不能永,则所谓活泼赫弈者,其让日本专美,亦宜接其传而起。其衰则后学之责也!(《节本明儒学案》)

五、一庵学述

心斋先生弟子一庵,与东城及门最久,阐著益大。(《心斋集·配享列传》)而一庵为心斋族弟,躬行实践,得家学之传。里中至称一庵及阳明、心斋为越中淮南三王夫子。(《一庵遗集·年谱》)心斋殁后,东崖继父讲席,望日隆,与心斋、一庵并号淮南王氏三贤,然东崖师龙溪久,其论学间出龙溪之授受。(见《东崖学述》)故语心斋之家学,或以一庵所得为尤纯也。

一庵先生讳栋,字隆吉,与心斋同始迁祖伯寿,伯寿生子三,孟国祥,心斋其裔也;仲国瑞,析居泰州之姜堰镇,遂世为姜堰镇人,五传至一庵。一庵父·,号柏林,以医鸣。一庵幼习举业,年十一,瘟疫流行,奉父命备药材施救村镇,行至沙村遇马噬啮,几为所伤,乃卒业儒。嘉靖五年丙戍,一庵二十四岁,补泰庠,食廪饩,自谓:“举业虽出身阶梯,心学实孔、曾正脉。”遂师事州守王瑶湖臣,嗣与林东城共师心斋,亲炙心斋之教凡十有五年。戊午,一庵年五十六,由岁贡授江西建昌南城县训导,台使聘主白鹿洞,会又主南昌正学书院。会复创太平乡等处集布衣为会,人多兴起。癸亥,以内艰去官。丙寅,起补山东泰安州学,未几迁江西南丰教谕。丰接壤南城,复会旧友,四方信从益众。隆庆戊辰,·水东会,建义仓,著《会学十规》及《一庵会语》。辛未,迁深州学正。历三任,所积俸金寄归置田,与弟方塘共焉。壬申致仕归里,时年已七十矣。开门授徒,远近风动。·归裁草堂著《会语续集》,创《族谱》,立宗祠,置祭田,定祀典。万历四年丙子,州守萧抑堂景训聘主会泰州安定书院,佐抑堂构吴陵精舍(即崇儒祠)以祠心斋。九年辛巳正月卒,年七十有九,配享心斋祠,祀乡贤。(据《一庵遗集》、《年谱》、《三水王氏家乘》)

一庵之学,其大端有二:一则禀师门格物之旨而洗发之,言格物乃所以致知,平居未与物接,只自安、正其身便是格其物之本,格其物之本便即是未应时之良知,至於事至物来,推吾身之知而顺事恕施便是格其物之末,格其物之末便即是既应时之良知,故致知格物不可分拆。一则不以意为心之所发,谓自身之主宰而言谓之心,自心之主宰而言谓之意,心则虚灵而善应,意有定向而中涵,自心虚灵之中确然有主者名之曰意耳。(《明儒学案》一庵传)

一庵说“致知”,谓:良知无时而昧,不必加知,即明德无时而昏,不必加明也。《大学》所谓“在明明德”,只是要人明识此体,非括去其昏,如后人磨镜之喻。故学者之於良知,亦只要认识此体端的便了,不消更着“致”字。盖明翁所指之良知乃是大人不失赤子之知,明德浑全之体,无容加致者也。谓致知则可,谓致良知则不可。致者至也,致良知者谓致极吾心之知,俾不欠其本初纯粹之体,非於良知上复加“致”也。然学者中往往不识“致”字之义,靡所依凭,虚空冒认良知,以为简易超脱,直指知觉,凡情为性,混入告子、释氏而不自知,则又不言“致”字误之故。若中人以下一时未能洞识真体,则其方寸之中恍惚疑似,虽有知觉而气质习染、见闻情识皆能混之,必有格物工夫,体认默识,方是知至,方是真正良知。此则《大学》能为学者立法,而心斋复主格物之本旨。良知直指性命之机缄,格物又为学术之把柄。舍格物而言致知,非天分极高、原无气质之累者,鲜不谬也。(引语均见《会语》,下同)越中提出良知要旨教人体识,淮南指出格物把柄教人下手,一庵於是乃合而一之。(《年谱》)

原夫心斋所言“格物”,其工夫本在反己,一庵既以格物为致知工夫,作两件拆开不得,则系度於心,孰本孰末,机要得矣。於是一心修己立本,更不尤人责人,专零零碎碎事物上作商量。其言曰:

格物之学,究竟只是反身工夫。篇中藏恕系矩好恶等言,无非此理。孔门传授无非此学,故知此,弟友自责自修,圣如夫子未尝废此学也。颜子以克己成不校之能,曾子以忠恕阐一贯之蕴,子思以致曲造有诚之化,孟子以三反究强恕之功,皆未有不由此学而终身者也。孟子没,而此学湮矣。

谓心斋明格物之学为能独接夫子之传也。

心斋以格物为知本,诚意、正心、修身为立本。一庵更推阐其说,曰:

物格知至。方才知本在我,本犹未立也。故学者既知吾身是本,却须执定这立本主意,而真真实实反求诸身,强恕行仁,自修自尽,如此诚意做去,方是立得这本。若只以说知本在我,而於独知之处尚有些须姑息自诿、尤人责人意念,便是虚假,便是自欺。自欺於中必形於外,安得慊足於己而取信於人乎?故“诚意”二字,正悟入切实下手立本工夫,方得心正身修,本可立而末可从也。

意是心之主,立本之意既诚,则心有主,故不妄动,而本可立、身可修。若自家不曾诚意立本,而望施之於人,侥幸感应,皆是妄想,皆是邪心,皆是中无所主,憧憧往来病痛。故意诚而后心正,非於诚意后复加一段正心工夫。(按:心斋遗录有云:“正心、诚意、致知,各有工夫。”一庵以为此恐传之失真。)

其言立本之道,归重於诚意,而所诚诚意之旨尤发前圣所未发。(《年谱》)谓:意者自心之主宰而言,自言不以意为心之所发,虽自家体认见得如此,然颇自信,心同理同,质诸千古而不惑也。

一庵所以以意为心,以人心所以能应万变而不失者,只缘立得这主宰於心上,自能不虑而知,不然,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圣、狂之所以分,只争这主宰诚不诚耳。若以意为心之发动,情念一动便属流行,而曰及其乍动未显之初用功防慎,则恐恍惚之际,物化神驰,虽有敏者莫措其手。盖人心之灵原无发之时,当其发也,必有寂然不动者以为之主。(李梃记《诚意问答》)刘蕺山曰:“人心,径寸耳。而四运有太虚之象,虚故生灵,灵生觉,觉有主,是曰意。”与一庵所论若合符节。(《明儒学案》一庵传)蕺山之学以慎独为宗,於阳明之说多所匡益。一庵释“慎独”曰:

诚意工夫在慎独,独即意之别名,慎则诚之用力者耳。意是心之主宰,以其寂然不动之处,单单有个不出知之灵体自作主张,自裁自化,故举而名之曰独。少间以见闻才识之能、情感利害之便,则是有所商量倚靠,不得谓之独矣。世云独知,此中固是离知不得,然谓此个独处自然有知,则可谓“独”我自知而人不及知,则“独”字虚而“知”字实,恐非圣贤立言之精义也。知诚意之为慎独,则知用力於动念之后悉无及矣。故独在《中庸》谓之不睹不闻,慎在《中庸》谓之戒慎恐惧。慎本严敬而不懈怠之谓,非察私而防欲者也。

以诚意为慎独,则以慎独发明其诚意之旨。

一庵谓诚意则心有主,而前辈则多言敬则中心有主,主敬与主诚当有一辨。一庵曰:“诚”与“敬”俱是虚字,吾非谓诚能有主,谓此修身立本之意则有主也。“诚”字虚,“意”字实,譬如方士说丹,意是汞丹头,诚则所谓文武火候而已。又,《通考》之北宫黝之有主,是主必胜;孟施舍之有主,是主无惧。曾子闻大勇於夫子,是主自反而缩;孟子之异於告子,是主行慊於心。皆必有一件物事主宰於中,乃有把柄。今只泛言“敬”,则中心有主不知主个什么?将以为主个“敬”字。毕竟悬空无所附着,何以应万变而不动心乎?吾辈今日格物之学,分明是主修身立本,诚意是所以立之之功,不说“敬”而“敬”在其中。盖自其真实不妄之谓诚,自其戒慎不怠之谓敬,诚则敬、敬则诚,其功一也。主於中必有事。一庵又曰:象山谓在人情事变上用功,正孟子必有事焉之意。必有事焉非谓必以集义为事言,吾人无一时一处而非事,则亦无一时一处而非心,则亦无一时一处而非学。故凡日用动静云为,一切人情事变,孰非吾心性中所有之事,孰非职分内所当为之事,故谓之必有事焉,犹言须臾离事不得,件件随知顺应而不失其宜。是则所谓集义者也。故孟子以后能切实用功而不涉於虚想虚见虚坐虚谈者,无如象山。其言颇足以破沿门乞火与夫合眼见暗之惑。

一庵推崇象山,则宇宙内事皆己分内事,故云:孔子言“吾十有五而志於学”,始学之要莫切於此。吾人直当持此志学二字为今日第一步工夫,志不定者须责志,学不明者须辨学。所谓志学,则亦心斋所云“志孔子之志,学孔子之学”也。志与意不相远,意略在前,主意立,而后志趋定,定而后能静。“定”字本应意诚,注云:志有定向,亦是说主宰定也。知志学则知与天地间人俱立俱达,卓然自拔之谓立,行无不得之谓达。人生天地间,堂堂此身,完完此性,乃为世情物欲辗转浮沉而不能卓然自拔於流俗之表,用之家邦而行有不得。当如天地赋予,何哉?知志学则须是勇往担当,无歇手处,方是健行刚立。孔门弟子颜、曾最著,皆自刚健之。其言曰:“有为者亦若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何其勇也。学者千病百痛,皆从“柔”字一字失,故《中庸》语达德必资乎勇。孔子曰:“吾未见刚者。”大哉刚乎!

或谓一庵教人只反身、乐学两件工夫为要旨,一庵曰:此亦只是一事,事事反身以自诚则障碍不生而真乐在我,所谓“学便然后乐”也。时时寻乐以为学,则天机不滞,而反己益精,所谓“乐便然后学”也。故孟子曰:“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又曰:“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故曰一也,二之则不是。孔子励发愤忘食之志只是做乐以志忧底工夫,其自叙终身好学之至,亦惟於此一乐而已。其综贯心斋格物与学乐之旨,可谓深切著明。兹再录其反身、乐学之要语於次:

先师以安身释止至善,谓:天下国家之本在身,必知止吾身於至善之地,然后身安而天下国家可保。故止至善者,安其身之谓也。欲安其身,则不得不自正其身。其身有未正,又不容不反求诸身,能反身则身无不正,身无不正则处无不安,而至善在我矣。古今有志於明德亲民而出处失道,身且不保者,不明止至善之学故也。

先师之学主於格物,故其言曰:格物是止至善工夫。格字不单训正,格如格式,有此则推度之义,物之所取正者也。物即物有本末之物,谓吾身与天下国家之人;格物云者,以身为格而格度天下国家之人,则所以处之之道,的皆吾身而自足矣。

“万物皆备於我”,旧谓万物之理皆备我心,则孟子当时何不说万理皆备於心?孟子语意犹云视天下无一物非我,总只是万物一体之意,即所谓仁备於我者,备於我身之谓也。故下文即说“反身而诚”,其云强恕而行,正是反身之学,由强而至於诚,都是真知万物皆备我身,而以一身应万物也。

孔门教弟子不啻千言万语,而记《论语》者首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夫子教人第一义也。盖人之心体本自悦乐,本自无愠,惟不学则或憧憧而虑、营营而求、忽忽而恐、戚戚而忧,而其悦乐不愠之体遂埋没矣,则便是一时不习。可见圣门学习足是此悦而已。由是为人信与而得志行道,则此悦发而为乐;不为人信与而不得志、不行其道,则此悦不改为愠。悦即乐之来而几微,忻忻以向荣者也。不愠即乐之守而坚固,安安以自得者也。学不离乐,孔门第一宗旨,信而悟之,思过半矣。

黄梨洲谓“泰州、龙溪时时不满其师说,益取瞿坛之秘而归之师,盖跻阳明而为禅”(《明儒学案》泰州序引)。一庵於儒、释之辨不讳其所以同,亦不得不揭其所以异。其言曰:

今之讲学者不入於老则入於佛,不入於佛则入於告子,不思《论语》、《孟子》之书乃孔、孟当时讲学语录,反复印证,无非人情事变,切实工夫。今何必求高於《论语》、《孟子》?乃适混一於异端诸家。推原其故,盖始於认《大学》诚意为心之所发,是不免方亡发后求诚,而去欲防私之弊所由以起。此高明之士所以鄙之,而跳入於老、佛场中,亦无怪其然也。《大学》诚意本说心之主宰一定,自无邪思物欲可干,此先天易简之真机,不俟去而欲自不侵,不待防而私自不起者。老、佛之超脱,只缘少切得此机括耳。不究其因,反以吾儒之学不如彼之直截超脱,而往往借用其说,补足吾儒教法之全,不亦惑之甚哉!

或曰佛言明心见性,道家言修心炼性,而吾儒亦曰存心养性,三教俱是在心性上用功,但作用不同耳。曰:不然。二氏初未识心性本然分量原是万物皆备,原能参赞位育,而妄以清虚寂静观心性,却只见得心性中之一隅。吾儒非但漫然存养而已,然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不尽其心,可谓知性乎?必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不尽其性,可谓至诚乎?二“尽”字当玩味。“尽”是尽其原初天赋於人本然分量,所谓万物皆备而参赞位育者也。吾儒所以必主经世为功业者,亦其心体性分所当然耳。

此可以明心斋之学非禅矣。

一庵著述会语正续集,外尚有《易说》、《祠堂记事》等书(《年谱》),其裔孙辑为《一庵遗集》凡二卷。清廷采入《四库全书存目》,惜卷下残缺过半。(《重镌三贤全书跋》)据目知,诗歌、杂文、行略、基铭、及门弟子姓氏均阙。又有《诚意问答》(未入《遗集》),门人李梃记,见《明儒学案》,他则无可考云。

六、东崖学说

心斋先生病危,诸子泣请后事。心斋顾仲子东崖曰:“汝知学,吾复何忧?”复顾诸季曰:“汝有兄知此学,吾何虑?惟尔曹善事之。”(《年谱》)焦澹园(·)曰:“国朝理学开於阳明先生,从游者几遍天下。至以学世其家者独有两人,心斋、萝石(董云)是已。心斋子五人,东崖为其仲,学尤邃,今东南人传王氏之书,家有安丰之学,非确羽翼而充拓之,何以至此?”(《东崖集序》)耿天台曰:“心斋无东崖,不能成其圣。”(王元鼎撰《东崖行状》)东崖诚心斋之肖子哉!

东崖先生讳襞,字宗顺,晚号天南逸叟。生正德六年,即心斋悟道之岁。人异其不偶。(《行状》)九龄,随父之阳明所,士大夫会者千人,阳明命童子歌,多嗫嗫不能应,东崖意气恬如,歌声若金石。阳明召视之,知为心斋子,诧曰:“吾固知越中无此儿也。”是时,龙溪、绪山、玉芝皆在阳明左右,命悉师事之。逾十年,归娶;已之越,复留者八年。阳明卒於师,心斋授徒淮南,东崖相之,覃思讲论。心斋殁,东崖望日隆,四方聘以主教者沓至。罗近溪守宛则迎之,蔡春台(国熙)守苏则迎之,李文定(春芳)迎之兴化,宋中丞(仪望)迎之吉安,李计部(皋华)迎之真州,董郡丞(燧)迎之建宁,殆难悉数。归则随村落大小,扁舟往来,歌声与林樾相激发,闻者以为舞雩之风复出。严取与,敦孝弟,联宗族,行谊毛发必谨。中丞凌海楼(儒)疏荐於朝(按《年谱》“隆庆丁卯七月,昭阳太师李公石麓荐隐逸于朝,力辞”),部拟擢用,东崖坚卧自如。临终屏妇女毋使近,谕门人弟子亲贤讲学,语不及私。(焦竑撰《基志铭》)万历十五年十月卒,年七十七,配享心斋祠,祀乡贤。

黄梨洲曰:东崖之学以不犯手为妙,鸟啼花落,山峙川流,饥食渴饮,夏葛冬裘,至道无余蕴矣。充拓得开则天地变化草木蕃,充拓不去则天地闭贤人隐。今人才提“学”字便起几层意思,将议论讲说之间、规矩戒严之际工焉而心日劳,勤焉而动日拙,忍欲希名而夸好善持念,藏秽而谓改过,心神震动,血气靡宁,不知原无一物,原自见成,但不碍其流行之体,真乐自见。学者所以全其乐也,不乐则非学矣。此虽本於心斋乐学之歌,而龙溪之授受亦不可诬也。(《明儒学案》东崖传)又曰:白沙云“色色”,信他本来,何用尔脚劳手攘?“舞雩”,三三两两,正在勿忘、勿助之间,曾点些儿活计被孟子打并出来,便都是鸢飞鱼跃。若无孟子工夫,骤而语之以曾点见趣,一似说梦。细详东崖之学,未免犹在光景作活计。(同上)与刘蕺山辨心斋、龙溪学,谓“龙溪直把良知作佛性看,悬空期个悟,终成玩弄光景”(《明儒学案》述师说),同一旨趣。而笃信龙溪之李卓吾,则言:“心斋之子东崖,贽之师。东崖之学实出自庭训。然心斋先生在日,亲遣之事尤溪于越东,与龙溪之友月泉老衲矣,所得更深邃也。东崖幼时亲见阳明。”(李贽《续藏书》)以东崖得事龙溪,所得更深邃。其轩轾颇不同。然要之东崖之学实兼受心斋、龙溪之影响。罗近溪曰:东崖迹若潜龙,而见龙之体已具。(《行状》)焦澹园曰:其密也蠖屈,其动也龙变,身不离潜,其用自见。(焦《铭》)心斋以见龙为正位,东崖殆处夫潜、见之间乎?

东崖述心斋之学,以为其中也,工夫易简,不犯做手而乐夫天然,率性之妙,当处受用。东崖固以不犯手为妙者,於率性之道多有阐发,其言曰:“从古以来只有一个‘学’字不时,必待於外而循习焉,则劳且苦矣。宁知性本具足,而众善出焉。天命之也,率天命之性即是道,故圣者知天之学也。志此曰志,道学此曰学道。”(《语录》)又曰:

吾人至灵之性,乃天之明命,於穆不已之体也,故曰“天命之谓性”。是性也,刚健中正,纯精至精者也。率由是性,而自然流行之妙,万感万应,适当夫中节之神,故曰“率性之谓道”。此圣人与百姓日用同然之体,而圣人者永不违其真焉者耳,而颜子者则亦三月不违者也。若百姓到不自知其日用之本真而护持之,一动於欲、一滞於情,遂移其真而滋其蔽,而有不胜之患矣。圣人者悯之而启之修道焉,去其蔽、复其真,学利困勉之不一其功,亦惟求以率夫天命之性而归之真焉而已矣。此修道之所以为教也,故曰“修道之谓教”。率之云者,本不假丝毫人力於其间,故曰“诚者,天之道也”,即邵子所谓“若问先天一字无”。修之云者,因其体之失真,反之,亦将以求至人力之不烦而丝毫不设於造作,故曰“诚之者,人之道也”,即邵子所谓“后天方要着功夫”。天然而见成者,故曰天由人而反,复乎天者,故曰人天,人有二乎哉?此《中庸》因人品而设教之旨也。(《率性修通说》)

所谓修道在率性以归之真而已。

耿天台尝晤东崖,迎谓曰:“众多君解了於道有得,君自谓若何?”东崖曰:“道者,六通四辟之途也,藉谓我有之将探取焉,而又曰我能得之,则已离矣。”耿大赏其言。(焦《铭》)耿后云:“我尝叩其由人兮惟反身而默识(耿祭东崖文),反身默识即所谓‘诚之’之道,而丝毫不设於造作者。人人本有,不假外求,故曰易简;非言语之能述,非思虑之能及,故曰默识。本自见成在我,何须担荷?本无远不至,何须充拓?会此,言下便即了了。”(《上周合川书》)“良知即乾之体,刚健中正,纯粹至精,本无声臭,搀搭些子不上,亘万古无有或变者也。不容人分毫作见加意其间,才有丝毫作见,与些子力於其间,便非天道,便有窒碍处,故愈平常则愈本色,省力处便是得力处也。”(《寄庐山胡侍郎》)

东崖又云:“仁者爱物之诚,自有不容已者,要在默而识之,不言而信,所谓灵明一默正指良知之传。实致其良知於日用间,以求自慊,何乐如之。”(《答陈文溪》)龙溪谓:“千古圣学,只从一念灵明识取,当下保此一念灵明便是学,以此触发感通便是教。”(《龙溪集·水西别言》)以“灵明一默为良知一脉之传,故绝去支离掇拾之繁、影响形迹之似,而一切归本於心。着衣吃饭,此心之妙用也;亲亲长长,此心之妙用也;平章百姓而协和万邦,此心之妙用也;舜事亲而孔曲当,亦此心之妙用也。溥薄渊泉而时出之者也。若将迎、若意必、若检点、若安排,皆出於用智之私而非率夫天命之性之学也。觉其失而返之,此修道之教也。故圣人之心常虚常静常无事,随感而应,而应自神也。是以常休休也,坦乎其荡荡也,纵横而展舒自由,脱洒而优游自在也。直下便是,岂待旁求?一彻便了,向何拟议?”(《上敬庵许司马书》)“人无二心,故无二妙用。得此,岂容一毫人力与於其间?其以不及舜、孔之妙用者,心不空而存见以障之耳。故以有滞之心,乌足以窥圣人圆神之妙?不务彻其心之障而徒以圣人圆神之效毕竭精神,恐其不似也,是有影响之似之说。”(《语录》)惜乎古今人人有至近至乐之事於其身,而皆不知反躬以自求也。(同上)

夫乐者心之体也。杨太岳(希淳)曾纪东崖之论乐体曰:

有问学何以乎?曰:乐。再问之,则曰:乐者,心之本体也。有不乐焉,非心之初也,吾求以复其初而已矣。然则必如何而后乐乎?曰:本体未尝不乐。今曰必如何而后能,是欲有加於本体之外也。然则遂无事於学乎?曰:何为?其然也,莫非学也,而皆所以求此乐也。乐者,乐此学;学者,学此乐。吾先子盖尝言之也。如是则乐亦有辨乎?曰:有。有所倚而后乐者,乐以人者也,一失其所倚则慊然若不足也。无所倚而自乐者,乐以天者也,舒惨欣戚、荣悴得丧无适而不可也。既无所倚,则乐者果何物乎?道乎、心乎?曰:无物故乐,有物则否矣。且乐即道也,乐即心也,而曰所乐者道、所乐者心,是床上之床也。学止於而已乎?曰:昔孔子之称颜渊,但曰不改其乐,而其自名也亦曰乐中其中,其所以喟然而与点者亦以此也。二程夫子之闻学於茂叔也,於此盖终身焉,而岂复有所加也?曰:孔颜之乐未易识也。吾欲的之以忧而终之以乐,可乎?曰:孔颜之乐,愚夫愚妇之所同然也,何以曰未易识也?且乐者心之体也,忧者心之障也。欲识其乐而先之以忧,是欲全其体而故障之也。然则何以曰忧道?何以君子有终身之忧乎?曰:所谓忧者,非如世之胶胶然役役然以外物为戚戚者也,所忧者道也,其忧道者,忧其不得乎此乐也。舜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往不乐,而吾独否焉?是故君子终身忧之也。是其忧也乃所以为乐,其乐也,则自无庸於忧耳。(《别诗引》)

顾东崖虽学尚自然,而工夫则要在吃紧,所谓当处受用也。人生只有此一事,千古只有这一件;舍此一事皆闲勾当,离此一件总是糊涂。安将有限光阴却付闲勾当去,无穷明妙乃坐糊涂相去?是以随在颇有受用,更不能蹉跎,令工夫有起作有迁改也。(《答陆三塘》)人之生也,天地以覆载,万物以供拥,冬而帛而不知其寒,夏而葛而不知其暑,粒为饱而室为居,既安以嬉,又鼾以寝,使不知其所以为人,则亦负所生也已矣。(《语录》)

且见龙之体已具之谓何?圣学只在正己做工夫,只在致中和。舍本而末上致力,如之何?其能位育而止至善,其功归於格物,一正莫不正者也。(《语录》)家国天下之弗礼人齐治平者,未反於身而修焉耳。(同上)故曰天地以大其量,山岳以从其志,冰霜以严其操,春阳以和其气,此吾人进道之法象也。(同上)

刘蕺山云:“王门惟心斋氏盛其传,其说从不学不虑之旨转而标之,曰自然、曰学乐,末流衍蔓,浸为小人之无忌惮。”(《明儒学案》述《师说》)陆稼书乃至谓“自阳明倡为良知之说,以禅之实托儒之名,龙溪、心斋、近溪、海门之徒从而衍之,其弊至於荡轶礼法、蔑视伦常,百病交作”(陆陇其《三鱼堂全集·学术辨》)东崖以自然学乐为宗,而观其行谊,毛发必谨,则亦去所谓谓怠於明伦察物而求逸获者滋远矣。(王夫子《张子正蒙注》语)

东崖精音律,阳明曾赠以玉琴。易篑时,犹命门人雅歌取乐。(《年谱》)长擅吟咏,每行四方会学,触处赋诗,亦不拘格。(《行状》)门人林讷、侄孙元鼎辑刊之。《东崖遗集》二卷中语略,而外存有古近体诗约二百首尤妙。善讲论,春风和气,沿海之乡顾化而善良者,彬彬成俗。耿天台督学南畿,嘉靖乙丑延与金陵之会,一时闻风兴起者甚众。杨太岳谓:“东崖过陪都,随以指授,都人士云蒸雷动,如寄得归。乃至耆老为之太息,髫齿为之忻愉,贵介为之动容,厮台为之色喜,上根为之首肯,初机为之心开一二,卓然朗悟,可俟将来者,其关钥 自东崖启也。”(《行状》)

耿天台因东崖得私淑心斋,其徒白下李士龙(登)、杨道南(希淳)、吴伯恒、焦弱候(·)俱与莫逆。(耿撰《心斋传》)东崖所与游,皆当世贤豪长者,(焦《铭》)而节操则宛然心斋家法。客建宁时,董蓉山(燧)署府事,有指挥官当向革职,东崖念其先人勋业,嘱董曲全。其人密贿千金以报,东崖厉色却之曰:“予为利来耶?”因自矢曰:“山人山居,不欲以垢名玷山场而遗笑山灵也!”其介然自守类如此。(《行状》)

东崖克承先业,讲学东淘,后进者倾诚悦服。即心斋群弟子,无不事东崖若心斋也。(《行状》)门人中最著者为兴化韩贞,已详心斋学侣考;次则福建林讷。

讷,字公敏,莆田人。卜贾淮南,占者曰:“此去平平,乃有奇遇事。”韩以中肄陶业,食贫,有韩氏风。嘉靖甲寅,倭寇闽,举家烬,无所归,卒业于东崖。讲学海甸,老而忘倦。年八十四卒於门人刘源宅,王元鼎为谋葬安丰心斋季子宗饬墓侧。著有《渔樵答问集》。(《心斋集·配享列传》)

据袁著《心斋弟子师承表》,东崖弟子凡二百十人,而自称尝师东崖之李贽不与焉。贽,字卓吾,福建晋江人,讲学白下,全以当下自然指点后学,都是见见成成的圣人,才学便多了。(顾宪成《当下释》)其言谓:“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焚书》)又以无私为架空臆说,大决宋儒无私无欲之樊篱,以故不容於时。而士大夫之好禅者,则往往从之游。(《明史》)时如祝无功(世禄)、周海门(汝登)、陶石篑(望龄)、焦澹园、管东溟(志管)之徒,或鸠合儒释,浩汗而不可方物,虽谓私淑心斋之学,大抵渐失泰州学派之真矣。(刘撰《心斋传》)

又,王钱字汝良,号一山,心斋四弟。痛心斋已卒,欲师事东崖,东崖避不敢当,遂持东崖衣冠拜受焉。(袁著《师承表》)王衣,字宗乾,号东·,心斋长子。方刚仁厚,少与东崖随父游会稽阳明山中,归理家政,督耕煎,裕生计。道州周合川(良相)从心斋学,与东·旦夕切磋甚洽,锓锓入道。心斋殁,率诸弟讲明先人格物致知之说。嘉靖四十一年辛,年五十五。(袁承业撰《传》)王·,字宗完,号东隅,心斋三子,少游浙,从王龙溪学,阅数载卒业归。方刚严介,善诗歌,精翰墨。隆庆三年大水,鬻产劝赈,作《水灾吟》。年六十九,先东崖三日卒。著有《心斋遗录私绎》,未刻。(袁撰《传》)王补,字宗完,号东日,心斋四子,从丹徒朱·泉(锡)学。·泉,心斋门弟子也,於书无所不读,尤善诗,唐荆川抚淮扬造庐,谈竟夕,所作《周易解》已散失,有诗集行世。隆庆五年卒,年五十。王·,字宗化,号渔海,心斋五子。幼敏慧,过目成诵。十岁能属文,成童任家学,撰《周易笺注》六卷,书佚。嘉靖二十三年卒,年十八。(袁撰《传》)王之垣,原名士蒙,字得师,号印心,贡生,东·子。耿介端方,克绍家学,笃於伦纪。师东崖,娶陈氏,目双瞽,早卒,鳏居工十四年竟不娶。尝游闽、粤、吴、楚间,访先人讲学之迹,於学谊无不友善。江陵令楚抚捕何心隐,大索不已,印心挺身出自代。心隐奔易之后,冤死狱中。印心为之营葬,痛愤次骨,遂终身不复出。著有《印心行概性鉴摘题》,书佚。万历三十八年卒,年七十。友人私谥曰孝义先生。(袁著《师承表》)王元鼎,字调元,号天真,印心子。弱冠补博士弟子员,从祁门陈文台(履祥)游,文台,近溪弟子也。游学四方,过嵊县,请益周汝登,归学益进。搜罗先世遗佚,凡诸名公疏传心斋者,辄为《疏传合编》二卷。睦宗族,敦伦纪。晚年著有《大学泄意》、《投壶谱》、《内外品》、《演王文成文贞寓庸小传》、《小海场志》等书,多散佚。(袁撰《传》)兹辑录心斋家学,既述东崖,遂并及之。

余七世祖心斋公之学术,盛於有明,上自公卿,下至编氓,闻其风者顽廉懦立。仲子东崖公、族弟一庵公皆能以学世其家。嗣是而后,无闻焉。今弟心织生於公数百岁后,适当天地晦盲之秋,邪说诡行摧坏人纪,至有为剖判以来所未视者,顾独能守阙抱残,不忘祖德,穷年累月,讫讫孜孜,搜罗遗言约为四类,用能使公之学术晦而复明、绝而复续。编辑既成,将以付梓,而来商於余,余嘉其志,乌能不赞成其成哉?且夫述祖德者,未有不出於孝思者也。此书之成,其动机乃出於其幼时庭训之一言,则其不忘厥考,尤为难也。如弟者可谓善继志述事者矣。余学殖荒落,於公之学术愧未能有所发明,而窃幸弟之能成此书也。用缀数语,以跋其后。愚仲遂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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