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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林:一抹涂在血唇上的口红 --电影《金陵十三钗》批评

2018-06-03 13:13 来源:80后整理 网友评论 0

一抹涂在血唇上的口红

——电影《金陵十三钗》批评

陶 林

电影《金陵十三钗》看过。想揍人,第一个想揍小日本,当年作为侵略军的日本人实在太坏了,灭绝人性,禽兽不如——不过,这情绪简单明了,但凡是中国人都有。

先说一段家仇。据我外婆讲,她的叔叔是被日本人杀掉的。日本人进攻当时苏北平原那个小镇子。我的太外叔公惊恐万分,抱着一个木盆想游到小镇的河对岸,被追上来的日军士兵乱枪打死。我从小被外婆的眼泪所震撼,满腔怒火想找日本人报仇。后来我化仇恨为动力,一定要搞明白外婆所说的历史事实。我留心查阅了大量抗战的资料。皇天不负有心人,一次偶然机会,我查阅到国内出版的一本日军随军记者的日记。找出了那股日军的来路,原来他是随着日军板桓师团从苏南经由苏北赶赴徐州参加台儿庄会战的。日记中有一段显赫记录日军在一个叫朦胧的小镇子,所犯下的罪行:随意杀人男女老少都不放过,强奸女性,焚烧房屋,抢劫财物等等。而那个朦胧镇,正是我外婆老家。根据此人记录,日军当时在这个小镇子搞了一场小规模的南京大屠杀,所有杀人之行为,与我外婆幼年记忆丝毫不差。若非时隔久远,我正想再次把日本政府告上法庭,以洗家仇。

然而今天,我暂且不提家仇,此非言家仇之境。不过,我还是想揍人,揍谁?张艺谋!为啥非要用暴力和大导演说话?我只是想揍,但绝不会揍,只是想,表示我的抗议与不满。我的抗议和不满仅仅针对《金陵十三钗》这部糟糕的影片,而非南京大屠杀本身。正如我不满昆汀的《无耻混蛋》,而非针对抗击德国法西斯本身一样。

假如说张艺谋的《三枪拍案惊奇》是彻底的低档次糟糕的话,那么他的这幕《金陵十三钗》则是一次彻底的低能力糟糕。太过于被牛气冲昏头脑的张艺谋,又一次太过于相信自己作为导演的文化理解能力。作为一部艺术作品,类似《金陵》这样的题材,对于任何导演来说,都是一出“三岔口”。所谓“三岔口”说的是一部京戏,演员出演在黑暗中相遇打斗,明灯亮火的舞台,没有一句对白,似乎傻子都能演好。但深知其中味的表演大师们都知道,貌似轻松无难度,但实质难度很大,最大的难度是千万不能打得太没有难度了。南京大屠杀这题材正是如此,事实本身叫人义愤填膺了,不管谁照着事实拍都能让人更加义愤填膺。

在此,我要提醒所有因义愤填膺而支持电影的观众:《金陵》并不是南京大屠杀本身,而只是一场电影,一场血统纯正的商业电影。所有商业片元素一应俱全,开幕是枪战片,中间是非常暧昧一段(灾难和情色片吧),最后是……姑且看成是音乐片吧。如果我们去探讨历史,我们可以在大量资料里获得认识,但看电影,一定要按电影的逻辑说话。这个逻辑,是艺术的逻辑,关于光阴虚构的逻辑,叙事艺术的逻辑。

在南京大屠杀所给定的《金陵》的艺术环境里,人们被放置于一最为极端的环境。在这个环境里,无论抛出任何一枚硬币,其指向必然都只有死亡。也是这是一个绝对值为零的环境。跟诸如《辛德勒名单》、《美丽人生》所给定的集中营电影和战争电影不一样,那里有足够漫长的一段时间去孕育一线生机,从而表现人对这一线生机的追求与渴望,这些往往是电影的亮点。南京大屠杀,是上世纪一场重大的集体性谋杀现场,时间集中、暴力密集,完全的蓄谋,完全的非理性。在日本军的逻辑里,南京是恶战的最高战利品,他们师从东方军队的野蛮又古老的准则,屠城泄愤与屠城立威并举,让所有城里人都有理由去死,而且他们也在血洗全城。因其为谋杀,作为艺术展现,其悲剧性不在于生死的权衡中,任何被谋杀的人,不管她是妓女还是处女,都是不幸的。这不幸均匀地挥洒在每个人的头顶,是东方现代文明的巨大悲怆所系。

如果真要严肃而认真地用大片形式表现南京大屠杀,我更希望导演从多方入手,中国军人、日本侵略军、中国民众、日本民众、国际友人、法西斯德国外交官、同盟国人士、战后法庭、绵延在幸存者中的伤痛……效果暂如同美国所拍摄的《珍珠港》那样的影片。中国太缺乏一部这样全景式反映南京大屠杀的影片了,尤其是在全景电影里那厚重的悲剧史诗感,是到目前为止反映南京大屠杀的作品所普遍缺乏的。

可惜导演空有投资和技术的大手笔,张艺谋的第一步棋错在这里。他观摩了太多的好莱坞“大片”,学习了很多的细节技巧,但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在电影艺术方面的软肋,对电影的叙事诗学思考颇少。从学养上来说,对史诗的感觉甚淡。他擅长于写抒情诗,像《红高粱》里头的那抹热烈与生命的张扬,《活着》里对生命变幻的揶揄,哪怕即兴所写的《秋菊打官司》,《菊豆》都有那么股直抒胸臆的拧巴劲头。这抒情,来自于张艺谋个人生命的本真,娘胎里带来的这么一股子热闹劲儿,扎根黄土和大地那股子闹腾的劲儿。

不过一旦这抒情转变为刻意的、伪装的、矫情的抒情,马脚也会越露越多,比方说《我的父亲母亲》、《山楂树之恋》里头的类似汪国真式爱情抒情诗的表达,真像一个初中早恋生的手笔;《英雄》里头一统天下、缔造和平的大秦抒情,完全是一个文革青年的抱负;《千里走单骑》走得过于曲折与煽情,文艺到了太刻意的地步,则连方向感都消失了。到了《十面埋伏》、《三枪拍案惊奇》之类,该怎么说呢?除了画面上的“张艺谋”三个字之外,骨子里其实连中国电影平均水准都达不到。导演在不停地用自己的名字在中国观众这台提款机上刷卡,即使是严重透支,也在所不惜。

《金陵十三钗》里,张艺谋试图再做一次大抒情方面的努力。因此,他相中“南京大屠杀”,相中了严歌苓的小说。这次抒情基调很简单,对一方面屠杀者们的憎恨与愤慨,对另外一方面,舍身救人的真假神父、妓女们的讴歌。在这已成历史事实的基调下,政治正确是毋庸置疑的,道义正确也是毋庸质疑的,剩下的只是们技术活。而对于张艺谋来说,技术活不是难事。他自负有不低于国外任何同行的画面感,镜头感,甚至还能编排出排队炸坦克之类的非常煽情的场景——这拿军人生命做赌注的镜头,在国外战争片上是非常少见的。于是,张艺谋电影方程里只有最后一个难题不好解:是让妓女去代替女学生进入魔窟。

其实这个方程也没啥不好解的,大家潜意识里都有答案。在生与死值与不值的问题上,导演投票给女学生们,观众都不会有意见。正如为了炸掉那辆坦克,让一排士兵前赴后继去英勇献身,大家只会更含泪一样——本来是虚拟的艺术么,为啥不假得更彻底一些。

这样一来,张艺谋变得畅快淋漓,这家国春秋式的大抒情,很容易变成毫无高级难度的技法表演。这容易实在是包括中国电影艺术在内,中国艺术界最为广泛的问题所系。尤其是对于电影,最为严格的审查程序使得艺术的“难度”问题成为最令人犯难的事情。《金陵》而言,你说让妓女代替学生赴死是不难的,如果反之呢?反之会如何呢,我们真不得而知了。大众熟知的、流行的《秦淮景》的旋律消解了艺术探索的所有可能,让英文名的《战争之花》变成了一向十亿票房冲击的焦虑。

西方观影者在看到这样一部影片时,给予的回答很简洁:“没有想过有何必要非得把这样的背景和情色联系起来。”何止于此,情色之外,一张洋人脸的流浪汉、寒冷之中单衣薄裳的妓女、学生与妓女的冲突、弹钢琴的日军军官、过于骁勇善战的教官、到处充斥的英文对白等等,都显得突兀与莫名其妙。或许,一个剧组一旦搭建,导演是独裁者,编剧等等看着了,也无可奈何,只有随着导演的意志将着来了。

我不拟一段一段的细节入手谈论这部导演辛苦之作叙事上的硬伤。作为一个写小说的,我更关心的是导演为啥容忍这些硬伤的存在。在《金陵》这异常极端的环境里,人性的任何一可能都可以成立,但鸡毛蒜皮的中国式人情算计却绝不成立。无他理由,朝不保夕之中,没有任何可能。这点,得真正经历过类似南京大屠杀那样灾难性事件的人才能明白——也是极端环境是传奇之所在,非日常之域。在此表达人性,日常化是一闪间,而极端化(极端恐惧,强烈的求生欲,极端的敏感,极端的紧张等等)则是常态。

类似《金陵》所表达的故事,要克服诸如《辛勒的名单》或者《卢旺达饭店》之类的影响焦虑,又区别于《南京!南京!》。只有知难求难,追溯真实的历史事实,用那些真实的经历者,仔细编制出这一场巨大灾难的全貌:32万人被杀,多少地震、海啸都没能做到的事,战争在一夜之间做到了。这足以让世界思考良久了,如何造这人祸的诸多根源,至少现在,导演也能有自己的清晰判断。而事实上,中国也的确缺少这样的影片,向世界介绍东方的二战,并可以让全世界观众从二战时代东方的这场悲剧中“受教育”。最最起码的,要让日本人承认,有过这回事。要做到这一点,完全在艺术表现力的厚重感,为之,导演需要做的案头工作何其之多。他得要做得功课,是何其之厚重,必然会像张纯如那样对这段历史有着最痛的感触、最丰富的知识。能够闭着眼睛设身于1937年12月的南京,真实的触摸那些罪行和苦难,并有超越简单义愤的绝望感,更要有超越绝望感之外的思考。显然,这个要求似乎对于一部电影来说,太高了一点。但考虑到南京所经历的更为残酷,艺术品没有理由不在这一点上保持敬畏之心。也显然,无论是严歌苓还是张艺谋,都远未达到这点。如果在这样的历史面前,只有让观众感动得痛哭不止的份,那么,还是从头再来为好。

我一直梦想着这一天的到来,那样一部配得上南京大屠杀苦难的艺术作品问题。但它真到来了,却以这尴尬的面目到来,我真要因之抓狂。我们要看到历史的嘴唇如何沾染起人类太深罪孽的鲜血,但绝不希望血唇之上被涂抹着最不该有的口红。

标签: 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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