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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林:还历史天空以本色

2018-06-03 11:10 来源:80后整理 网友评论 0

——岳南的《南渡北归》及大结局读后

陶林

岳南先生是一位高段位的历史讲述者。经他讲述的历史致密、厚实、大气,却又兼顾微观细致,趣味充沛。这得益于作者能同时兼容叙事家的灵动和史学家的严谨,一人“双核”,强劲信息的处理能力,使得这位升级了多年的先生的写作充满了底气与灵气。而岁月和阅历的沉淀,也赋予了这位成熟的学人以清晰的洞察力,在人生长度的某一端,淡看曾经有过的那些沧海桑田。这些优点充分体现在他纪实性的力作《南渡北归》三部曲当中,并造了这部作品卓越不凡的阅读品质。

作为一位颇负盛名的文化研究者,岳南入于考古学领域,出历史和人文。从挖骨头、抄坟墓、找死人的那些事儿开始,深入了解那些从大地深腹部雕塑历史的学人们。再通过这些学人来接近一代文化大师的精神世界、命运沉浮和学术生涯。典型如福柯所谓“知识谱系学”和“知识考古”的后现代学术策略,更是作者个人毕生的努力所系,是力图要把大地上发生过的那些事情弄明白。倒不是考古、现代新史学以及诸科学学科的发展流程,而是那些人,那些值得我们久久回味的大师们。

应该是一厚积厚发的结果,从转型于人的研究开始,岳南拥有了很高解读历史密码的能力。他注意到了历史的荒诞性和历史人物的存在性,绝不喜欢做人云亦云的,也不喜欢大师论大师,把那些“大师”都按照圣徒的模样来描写。《南渡北归》“三部曲”阔大,但绝不拖沓,厚重,但绝不笨重。大师的盛名固然引人瞩目,但挨近了看,也绝非星辰,绝非完人,甚至大多数人,连可爱都挨不上。他们是高级知识分子,自负、傲气、不拘小节,还有那些常人所一应具备的小毛病:好名、妒忌、小心眼、自大与谨小慎微,最重要的是基本没有什么“政治头脑”(或者说“权谋头脑”更贴切)。在一个风云激荡,枭雄并起的时代,这些极富“大师”色的品性,往往会害得他们很惨。

在《南渡北归》“三部曲”中,岳南最先饶有兴致地写出了基于实证考古研究发展历程:从傅斯年、李济、董作宾等人起步,到后来人才辈出、灿烂辉煌的一代考古盛时。一门崭新的、充满现代科学精神的史学,从记录帝王降生“红光遍天、虎啸龙吟”的史学传统中脱胎出来。能够换上一科学、理性的态度看看世界,以及历史所发生的那么些事,这正是“五四”新文化的“新”之所在。这“新”态度,晚清读书人曾国藩一代力图去做,但没有落实得起来,距离“文化化”距离尚远。等到了“南渡北归”时代的大先生们手里,澎澎湃湃地落实起来了。岳南以小切口做深分析,横着切过去,一代“五四”新学人群像便跃然纸上,从考古学到文史学到物理学、化学、数学,泰斗如林,新人群起。岳南之笔,写尽了他们的成长与发展,欢乐与自得,痛快与痛苦,凋敝与死亡。

可惜,民族是因穷而变,“南渡”的惊心动魄也罢,“北归”的憧憬与破灭也罢。火烧眉毛的“穷”过去了,把科学作为“手段”而立世的大师们,便开始了他们噩梦般的余生。其实,冷静地去想想,他们这辈子似乎至始至终都没有拥有过什么好日子。人类世界都那么乱糟糟地度过了20世纪的上半叶,乱到了极点,才得出了结论:人心中的狂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害人害己。中国知识分子还别心苦,不难想象为何大家都以“莲”为图腾。负笈求学时代,所谓的“群盗蜂起”,国家动乱不堪,时局看着、听着、想着无一刻不令人发急;等学有所成的著述时代,狼子邻邦的悍然入侵,又把所有人推向了国破家灭的危亡边缘;苦苦辗转了八年,希望苦尽甘来,修得一张平静的书桌干干正事,却不料国内双雄对峙,逐鹿天下,天地玄黄。一场内战打下来,什么春秋家国平治梦都变成了泡影,被原始暴力所支配的这么个世界使他们大多数人变成了“旧”东西。

在《南渡北归》的描述里头,“新”与“旧”真的是很有趣的价值跷跷板。我们看《南渡》时代,一群“新”人作为“大师”在酝酿、在粉墨登场,到了《大结局》里,他们都被认定为“旧世界”的破铜烂铁,一一被收拾掉了。无论是归骨“田横之岛”依然自说自道的,还是留在原地等着挨改造、挨批、挨整、挨斗的,都是尊严扫地、斯文落魄。权力意志依附于暴力,获得了卡里斯玛,获得超凡魅力,然后鼓动暴力削平了所有文化障碍,建立一个从柏拉图到尼采都梦寐渴求的那贯彻哲人意志的“理想国”。然而这一切终究只是从意志始,到语言为止。仅仅是话语造的状况,意志消退了,什么也没有了。但最可怕的,也正是意志烈焰的当头,那是权力话语强力的最高端,随心所欲,无从捉摸。大师们自认为是“新文化”、“新科学”、“新思想”,权力意志认同他们“新战胜旧”的说法,我们只要说出另一更新、更科学、更思想来,把你们全部打扫掉。你们满脑子“名士”、“士大夫”的自诩,我们拿出更原始的办法,“不让吃饭”,来改掉你们的旧。所谓打翻在地,还要踩上几脚。

总之,本来被重重新奇话语所包裹着一本糊涂账的历史,在岳南缓缓的书写历程中异常清晰,是“五四”新文化跟自己玩了一个超级跷跷板。天翻地覆之中,许只有我等后来旁观者能看出个中的蹊跷。但涉身其中,太过于浓重的血和泪,的确如鲁迅所说的,令人不得呼吸——他老人家在“五四”之初用《狂人日记》为这段历程做了语言,蘸着“吃人”二字而所书写的历史可不这么回事?

可严格说来,岳南所纪录的这些大师哪里是玩得起历史跷跷板的人。他们经由科学学术的训练,骨子里是绝对忠厚笃实的,虽谈不上至诚,但都是老实人。杠杆的那一头,则是一群深染民族集体无意识的人,一些活在民族神话层面的人。他们会说“开天辟地”、“补天救地”,精通“精卫”、“刑天”、“愚公”、“齐天大圣”之类的宏大叙事,同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不断升级版本的“老佛爷”,开口是亿万人的共鸣一般。那随心所欲的姿态,至今还能令很多人迷糊迷糊地向往不已。谁会要谁的命,一目了然。所谓“德先生”和“赛先生”这两位士大夫与西方绅士的混血儿,把历史的跷跷板玩砸了,便遭遇一群中世纪的群氓群殴。因此,从另一个侧面来看,若说岳南的记录为喜剧,因太过于血腥而难以置词;若说为悲剧,则全无苏格拉底、哥白尼、伽利略乃至布鲁诺的那荡气回肠。对于人类文明的历史长河来说,中国的那一代文化大师们是死得最冤、最不明不白一群。用我的说法,他们被“元消解”掉了,不仅仅是集中营式的消灭,也不仅仅是学说理论进化式的被解构,而是犹如恐龙一样,在稀里糊涂之中此灭绝。

在《南渡北归》三部曲中,岳南却并不愿对历史具体讲些什么。在我看来,全部的判断,都是作为大趋势隐藏在岳南的书写中,不显山不露水,但用心读进了,可以自然了悟。也因此,我非常信赖岳南先生的叙事和他所提供的历史。拿破仑说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打扮了,却不是为了见人,而是登台表演,取悦于权力意志。表演结束了,历史这位小姑娘还是要见人的。岳南做的是一位卸妆者的工作,他除去了历史脸上过于厚重的油彩,过于层叠的灰尘和血迹,昭示其本来面目。不仅如此,他还是位很有趣味的叙事者。他称自己是借鉴了《水浒传》的结构,也是分述花果,总述归根:花在《南渡》中,可见中国士子的铁骨铮铮;果在《北归》里,可见中国士子的茫然与失措;根在《大结局》里,一片肃杀,大地白茫茫真干净。岳南借鉴了《水浒》,也果然与《水浒》互文了起来,更好的是,不知不觉还进入了《红楼》所昭示的中华文化命数与气数。对此,如他书中所着重刻画的那位大师中的大师,陈寅恪先生,有着更清醒的认识吧。老先生在盲眼的黑暗中,陈述一个妓女在江山易主时代坚贞的操节,不正是希冀后人用一代人的悲哀认识到:独立与自由之可极其可贵。

一直有人质疑我们是否可以用文学的态度去看待历史,通过岳南的写作实践,可以看出此类“非虚构”作品良好的形式与效果。作者讲述历史时,不预设主题,但预设结构,行文便饶有趣味起来。岳南的运笔极富个人色,建立在严谨、丰厚史料之上,是灵动的叙事意识,甚至还有一股子山东人的心直口快,按捺不住跳出行文对人物进行品藻甚至开玩笑式的评述。比戏说历史文字要严肃,比粉墨历史的文字要正派。且而饶有趣味的还不仅仅是行文,甚至那些大段大段作者自注的“南按”,读起来也别有意思,草蛇灰线,隔山打牛,旁敲侧击,好玩得很。

整理一代文化大师共同命运的作品而言,近年来,少有看到如岳南《南渡北归》三部曲这样全面而优秀的读本了。厚重、宽阔、娓娓道来,岳南在艰苦的工作之后,获得了这三部结实的成果,显露出了类似吉本当年摹写《古罗马兴衰史》那样的气象,树立了写作历程的重要峰峦,足令人敬佩与向往。

这是作者本人的荣誉,而作品的另外一位作者——历史本身,更多的,是让人感慨万千,欲言又止。在岳南《大结局》一书中,记载有毛泽东说过一句非常平静又令人惊心的话。他在评价某位被“斗倒斗臭”的大师时,说:“这个人还是好的,等到21世纪,让当时的人民再给他恢复名誉吧,现在不行。”这位“与人斗其乐无穷”的伟人,倒不是没有历史感的。21世纪过去10个年头了,中国传统文化所释放出的最后一批“煞星”,早被自然神的死亡之手封存到洪太尉的“伏魔殿”里去了。接下来,我们的民族命运是轮回,还是重建,留着给那些不愿重温噩梦的21世纪当代人去思考吧!

标签: 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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