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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林:三体热,老皇冠当恐惧大于孤独

2018-05-30 17:10 来源:80后整理 网友评论 0

“三体”热,当恐惧大于孤独

陶林

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人发射“旅行者”飞行器进入太空,作为信使拜访未知的外太空文明。飞行器上携带着丰富的人类世界信息。的人们一度为之欢呼不已。同时,两不同观点浮出水面:乐观的人认为,这是人类沟通宇宙其他文明,释放善意、化解自身孤独存在的努力;悲观的人则提出在“黑暗的森林里大吼一声可能未必是一件好事”。后一句话仅仅是淡淡一笔提及的,但却给后来读到“旅行者”故事的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我想,刘慈欣先生肯定也对之有深刻的印象,于是,有了他的长篇科幻小说《三体》——这部刚刚获得美国科幻“雨果”文学奖的作品最近引发了很多读者的发现与关注。

在铺天盖地的网络小说中,《三体》凭借着对宇宙“黑暗森林”的悲观描绘,从并不算热的科幻题材中凸显了出来,并且在国内掀起了一股“三体热”——可惜,目前仅仅只是小说本身的热,而不是科幻热,更不是科技热。近年来,国内文学阅读基本上都被传统视角中的“通俗文学”给占领了。文学生活的缺席,似乎对国人是可有可无的。但文学不热闹了,不代表不存在。“小众型的大众阅读”,各心灵鸡汤、青春范、大话历史、戏说宫廷、穿越、玄幻文、总裁文……都能获得各自的小群体阅读。

然而,对于许多受过现代精良高等教育、并且对阅读有所期许的读者来说,目前国内通俗文学所提供的大部分作品,都明显显得“弱智”——事实也相差不远。对于他们颇为自负的智商来说,甚至连低水平的阅读快感都难以激发出来。他们迫切需要一点“高维度”的、“智能化”的阅读。由于文学素养的阙如,他们也不想去碰那些似乎太沉重、太陈旧的文学经典,于是对于《三体》之类“令脑洞大开”的作品强烈期待的应运而生。《三体》这部小说很热销,不仅仅对中国科幻小说界的影响巨大,更重要的,是形成了一大批身为“三体”迷的拥趸。

但我读完全书后,心中十分疑惑,这是真的是一部科幻小说么?阅读感受来说,我看来它更像是一部玄幻小说,或者是一部寓言小说。

与经典的文学作品相比,这部小说寓言性也并不难懂:那是言说的代价,在一个充满未知暴力的世界,必须小心地保持沉默、隐匿自己。抛开小说那些借林林总总现代前沿科学知识之形的“道具”,以及作家的炫目的叙事“花腔”,小说大体描写的是一个传统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

“文革”时代,一位中国女科学家叶文洁在无意中联络上半人马座的三体星文明。在获知地球文明的存在以后,三体星人动用所谓“黑暗森林”法则消灭地球的。地球人用各办法阻挡这文明的大灭绝。最后,通过威胁对方同归于尽的办法,达成了一威慑中的平衡。两个文明都在拼命地发展自己的军备,最后,威胁的平衡被打破,三体人消灭地球反抗力量,准备殖民地球。在无奈之下的地球文明,只得向宇宙暴露三体人以及地球自身的位置。一更远方的“歌者”文明,通过所谓“降维打击”的办法,把三体星球连同地球一起给灭绝了……

在好莱坞科幻题材的电影中,外星灾难题材是一个经久不衰的热点。外来力量灭绝地球的方式是多多样的,有《三体》式的技术优势入侵,如《独立日》等、《世界末日》等;有外星物的入侵,典型的如《异形》系列,此类影片多不胜数;还有的则纯粹是恶搞的,比如《像素大作战》。电影作品只关心画面,只需要劲爆的炫目效果,并不关心多么严密的逻辑性或者可能性。而作为小说,《三体》选择了一自负很“硬”的科幻题材,要力图打造一部能够逻辑自洽作品——这也是此类作品的基本写作准则。作者花了大量笔墨论证自己所假定的一宇宙观,达到了似乎很有说服力的效果。这也因此让刘慈欣收获了大量的拥趸。在他们看来,这是一部充满了知识和思想“干货”的作品,小说故事本身仅仅是这些“干货”的衬托——虽然很多知识的细节是值得推敲的,叙事的硬伤也不少。

作为一部通俗的科幻作品,不能不说,作者刘慈欣的故事讲得非常好,不断布置悬念,不断引述令人惊奇的场景,注意人情细节,更注重叙事的技法,不断地“放扣子”,一个高潮接着一个高潮,加之丰富炫目的基础物理前沿的理论,是一篇很合格的畅销书。正如很多读者所认可的,这部小说不仅能够令他们感觉到惊奇,还能改变他们的某些观念。在精巧绚丽的叙事游戏之后,很做喜欢这部小说作品的读者认同了作者在虚构中所提出的诸如“黑暗森林”原则,“升维思考、降维打击”等理念。

而且,这认同在商业界、科技界、理工界的读者群落中表现十分明显。“磁铁”们不仅把《三体》虚构的思想作为一私淑,还乐于到处宣扬这部“大神级”的小说,宣扬它的理念。我见过不少商业界人士宣称读《三体》脑洞大开,要恪守“黑暗森林”法则、提防着互联网时代中“消灭你与你无关”的残酷现状,做高维度的竞争强者、对竞争对手进行降维打击等等——说得极其认真,仿佛不是在谈论虚构而是在谈论事实,令人很有啼笑皆非的感觉。

这非常有趣,如此自负智商的人群把小说不当小说看,而欲获得现实的启示——这是当代诸多意在指导人生的“纯文学”作品都没法做到的事情。但是,《三体》偏偏实现了这点,足可见并非像文学界经常抱怨的那样“小说艺术”没落了,而是很多名为“纯文学”的作家,根本做得没有刘慈欣先生那样地好。近乎僵化的文学官刊世界,由文学口味稳重的“国家干部”编辑们经营着,所推崇的趣味,让大部分写作者很满足于对既有“世情”描摹的套路,太多地进行着从故事到故事、从文本到文本、从期刊到期刊的自我复制。正因为这“纯文学”阅读生产的大背景,才有让《三体》这样大众通俗作品有异军突起的可能。“主流”既然已经做不了主,自然会有潜伏的“大神”在新的角度呈现出意想不到的精彩。

正如当年《狼图腾》火热时,激发人们对于“狼”的精神的热议和崇拜一样,《三体》的成功让很多人觉得自己找到了全新的“宇宙级”图腾:一自我恐吓一次引发的莫名兴奋,还有诸多“脑洞大开”的胡思乱想。倘若仔细剖析《三体》心理机制上的成功,实质上源自于我们本性一很原始的情愫——“恐惧”,对未知刻骨的恐惧。整部小说核心讲述了一个意见,是对毁灭的恐惧。整个《三体》故事的根源在于“文革”时代,因为“文革”,有了扑朔迷离的“红岸”计划,有了叶文洁与三体星人的接触。“文革”中饱受折磨的叶文洁,在归于正常的生活后,仍然无法容忍人群生活的冷漠、残忍与压抑,利用太阳这个大天线,向三体发射了位置信号,借得了天兵,引来了三体人对地球文明的灭绝。

作为小小星球上唯一的、也是最为孤独的智能物。一直以来,人们还有另一单纯的乐观,是希冀能够在浩瀚的宇宙空间中找到另外的文明,打破自身最孤独的存在。人类也一直力图向宇宙中播送信号,甚至发射了“旅行者号”这样的信物。然而,宇宙始终保持着神秘的、深邃的沉默的。沉默的未知,成了刘慈欣另类的、黑色的天空想象,不期而遇的打击和毫无反抗的灭亡。

科幻名为幻想,还是来自于具体处境中的人。在我看来,作者能够生发出这样的判断,多多少少有点毛时代潜意识的遗留——对外界的不信任,对某集权形式的依恋,对中流砥柱式英雄(伟人)的赞许,对人性善恶认识的摇摆。作者想象的三体世界来看,三体人是一群生活在一个元首以及一个强有力的政府统治下,不得不经历三星共存的状态。灾难频仍、定期毁灭的“三体文明”时时刻刻有严重的生存与毁灭的焦虑,急欲向外扩张——这焦虑当然可以说是人类共通的,比方它曾经一度严重地萦绕在我们的芳邻——日本人身上,造成了我们所周知的灾难。至于终极毁灭的“歌者”文明,简直是一不可理喻,见谁灭谁的游戏机玩家。所以,作者能够写出那句在小说力图逻辑自洽的句子:

“没有人性,失去很多,没有兽性,失去一切”。

这句话很有国内流行的“狼性”论调。刘慈欣以及他的超级宇宙“阴谋论”,因此收获了中国以及更大范围内的读者。我看过一些读过小说英译本的外国读者的评论,他们也被卷入到小说营造的恐惧之中——因此很难说,整体人类的集体意识中,到底是恐惧大于孤独,还是孤独大于恐惧。或许,当我们对于孤独的敏感大于对未知的恐惧,我们会乐观,敞开,外向;当我们对未知的恐惧大于对孤独的敏感,我们会悲观,保守,内向。这大概是身而为人一悖论吧。

比之于未知的恐惧,随着人的成长,我们对孤独的敏感会越来越强烈。因为前者属于与生俱来的本能,后者是人作为文明的一高级情愫。越是文明,应该越感受到孤独——这或许,是不应该在《三体》这部小说中讨论的事情。小说而言,我个人不太相信,通过光谱所见证的宇宙,无论遐迩,都是相同的元素组成的。基于同样元素组成的外星文明会怎么对待另一文明那是天知道的事情。记得宋代哲学家陆九渊说过“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但愿环宇之内恰同此心吧。

不过,小说中所虚构的“黑暗森林”原则再逼真,也仅仅是一个比喻——文学向来是一巨大的比喻,一面现实变形的镜子。“宇宙”和“森林”,这两个场景的本质其实天差地远,又如何能喻同此理。一切包含在无尽的未知当中,召唤着人们去面对、发掘,或者是逃避、沉默。当然,这部科幻小说能够被那么多读者阅读、喜爱并讨论,提升了中国科幻乃至大众阅读的品质——这是一件好事。这样优秀的作品,应该更多地涌现出来,广为流传。

而与刘慈欣描述的相反的是,在社会文明的丛林里,他发出了声音,却并没有获得人群森林中致命的降维度打击,而是获得很多读者普遍的热爱与尊重。这是否能够证明,他书写的恐怖的宇宙仅仅只是一叙事策略吧。

在接受央视的采访中,刘慈欣坦诚相告,他只是一个热爱科幻写作的普通工程师,并非物理学家或者天文学家,笔下所写不可当真。他只是意在通过科幻,激发大众对于物理、宇宙,对科学的兴趣——是的,科学精神、科学素养,的确是这个民族颇为缺乏的文化维他命。若得此初心,则科幻小说家大刘可爱又可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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