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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林:我们的青春在别处

2018-05-30 00:06 来源:80后整理 网友评论 0

我们的青春在别处

陶 林

一、大写的青春

曾经,在古典中国文化语境下,基本上是没有“青年”这个概念存在的。大部分人过了小半辈子的“孩童”生活,然后一下老了。是孩童,不可爱,也不天真,主要用以被灌输、被规训;是老人,不深沉、不大气,主要用来论齿排辈,或老谋深算,或是被伦理绑架为泥塑木偶——农耕文明太过于悠久,古老守成的经验充沛,而开拓求新的愿力不足。因此,在梁启超先生笔下,中国被称为“老大帝国”,大虽大,但是太老气。实质上,时间维度的悠久,其实完全不具备任何进化论向度上的意义,甚至是相反,仅仅是一个无限死循环。青年和老年也不带有任何价值属性在其中。知识观来看,一个正常、理性的现代看待古人无疑是幼稚的——因为被“无知之幕”所包裹,知识谱系的不健全,令他们当中即便是最文明者,也与标准现代人拥有的现代精神相差甚远。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从古典到现代的进化,是一历史必然趋势。

美国学者尼尔·波兹曼曾经指出,人类的“儿童期”是现代社会发明出来的,因此有法国学者也指出“青年”概念,也是由现代文明经由近代的“大革命”文化所发明的。实质上,“青年”既是现代文明的一大发明,也是西方文化的一传统。传统而论,古希腊人对“青春”抱有一近乎宗教般热情的崇拜。希腊神话传说中,不断是青年神族战胜老一辈的神族,宙斯战神泰坦,雅典娜战胜宙斯。希腊人崇尚力与美,光芒万丈的太阳神阿波罗被塑造成一个雄健的青年形象;他们也崇尚迷狂与沉醉,酒神狄俄尼索斯也是一个俊美的青年形象。显而易见,从众神的传说到奥林匹克竞赛,从荷马史诗到希腊戏剧,青年形象永远是舞台的主角。希腊精神以降,从马其顿到古罗马,主导欧洲的一直是青年帝国的文化,从亚历山大到屋大维,对空间的开拓有着强烈的嗜好。这青年文明的风貌,在中国中古汉唐时代曾经也闪耀一时,但到宋元以后,愈行愈远。甚至有论者认为,自刘邦消灭项羽建汉之后,秦体制的完备,业已经让中国步入了老大帝国循环往复的轨道。

即便是希伯来—基督教文化的兴起与传播,并没有改变欧洲对青春崇拜的传统。自亚当起,古希伯来人习惯把“人”都看成青年形象,他们对讲述青年时代的故事充满浓厚的兴趣。他们的叙事模型,一般让年老者充当先知者角色,让青年人充当行动者:闪、含、亚伯拉罕、摩西、扫罗、以色列……在古犹太传说中推崇的列王,诸如大卫、所罗门,都是以青年形象示人。虽然古希伯来文化中那个喜怒无常的上帝是以中老年的面貌存于人们想象之中的,但作为基督教的核心形象——耶稣,则又是以一个沉思中的青年形象出现,他被杀害时,也不过仅仅三十三岁。他的形象,对中世纪至今欧美文化产生的影响无疑是极其巨大的。

到了晚近的历史时代,所谓的“文艺复兴”,是世俗青年对垂老的宗教政权和文化的一挑战与“复兴”。诸如《神曲》这样的作品,便是以纪念青少年时代青涩的爱情为由头,让人性、人情和人欲得以复苏。随后,无论是诗歌、小说、戏剧还是绘画、雕塑,文艺复兴让青春的面孔,代替掉基督教文化里那么多愁眉苦脸的圣徒。无论是拉伯雷的“巨人”、伊拉斯谟的“愚人”、还是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都让人充分感受青春的美好。到了莎士比亚、歌德等文化大师的问世,对青春的推崇足足支撑起人类文化的巨大高峰。文艺复兴,说到底,是一次西方文化青春的复兴。没有这次青春文化的蓬勃,不会有欧洲探险精神的大爆发、现代知识的大爆发,对寰球的远航与探索,新大陆的发现,远洋贸易体系,对世界一体化格局的促成等等。

西方文化对青年、青春的膜拜,既是一文化固有的基因,也是一实证思维的体现。在青年时代是一个人刚刚“自立”的时代,但客观而言,青年人一般掌握社会资源稀少,知识积累也未必充沛,生命经验更无从谈起,但无疑,青年时代的确是一个人精力最为充沛、求知欲最强烈、感受最丰富、情感最炙热、生命最灵动、内心最自由无碍、创造力最旺盛、开拓精神最强大的时代。西方文化的经验而言,几乎所有的重要科研突破、科学发明、技术进步,都是一代代精英在青年时代完成或奠定关键基础的,这样的例子几乎存在于现代科学的每一门领域里,著名的例子既有牛顿、爱因斯坦、达尔文这样的里程碑式大家,也包括居里夫人、法拉第、爱迪生、福这样的教科书级人物。此例之多,不胜枚举。

至今,这条青春定律还在欧美起着作用,比尔·盖茨、乔布斯、杨致远、拉里﹒佩奇、谢尔盖·布林、扎克伯格、可汗等互联网精英,以及诸多诺贝尔奖得主的青春创造成为人们耳熟能详、津津乐道的励志故事。我查看了记录美国科技进步历史的《美国创新史》一书,大概统计了一下,大概80%的发明家都是在30岁以前完成了自己具有革命意义的创新工作。

二、青春旋律

对西方人而言,青春不仅仅跟美颜、爱情、有关,更为重要的,是求新、创新、发展和颠覆既有认知。人类现代文明的进步是一个不断试错、不断探索、不断创造的过程,如果不鼓励青年人在生命的黄金分割点上求知学习、开拓进取、发明创造,毫无疑问,文明的难以维系必然成问题。这是人类的进化与进步,是人类铁定的“主旋律”,是人类智能和文明的摩尔定律。

因此,与孔子文化动辄以“小子”称呼青年弟子并循循善诱、传授经验以保证有德的、稳妥的人生相比,西方文化更注重鼓动青年人主动试错,探索,勇敢质疑,果断行动。这点,自古希腊文化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学说承接与发展中可见其端,并引为传统。甚至到了19世纪末,尼采还在抨击老欧洲所谓“过度的文明化”对青年精神的戕害,依然对基督教文化的阴柔垂老耿耿于怀,强烈召唤日神和酒神的降临。相比之下,原儒世代之后主导中国文化的儒家思想者一心想的,是为圣贤续命,从来不肯跨越其雷池一步。生命不谋思进化,文化自然会陷入退化或者循环。

正因为对青春的怀着足够的敬畏和爱惜,所以欧美的文艺非常着力于青春的表达。翻开西方的文艺经典,满目几乎都是经典的青年形象,所有悲喜剧都是青春的悲喜剧,世间所有的问题都是青年的问题。相比而言,中老人反而被边缘化,甚至有丑化的嫌疑。这是一个不变的传统,好的标准一旦确立,很难被颠覆,这使得欧美的青春作品充满了个体的奋发、积极向上的“主旋律”。即便是那些表达青春叛逆狂妄、带有“黑暗性”色彩的作品,带有颠覆既有秩序的冲动,正暗含了青春创造和创新人生的本质,诸如《在路上》这样狂放不羁的小说。即便是高度商业化的好莱坞电影工业,也不会轻易违背这洋溢着文艺复兴时代绵延不绝的热情主旋律。这也算西方某不言之中的“政治正确”吧。

好莱坞电影所呈现的“主旋律”之一,是塑造许多精英的青年美好、励志的青春形象,诸如《莎翁情史》、《勇敢的心》、《美丽心灵》、《莫扎传》、《我不在那儿》、《摩托车日记》、《弗丽达》之类的影片,近年的有诸如《飞行家》、《米尔克》、《万物理论》、《模仿游戏》、《乔布斯》、《社交网络》等等。这些影片记录的人物不一,故事背景不一,但几乎影片所有的高潮都集中于人物青年时代的创造、战斗、冒险、叛逆、颠覆,对理想的坚持不懈,对世界的迷茫与思索,对真与美的不懈追索,与命运的努力搏斗,最终获得自身等等。事实上,我所写下的这段话,真的可以当成这一类作品的通用的评语。无论是对观众的鼓舞与励志,还是启迪心灵,都是极佳的有诚意之作,充满了浪漫主义之美。

与之类似的,是那些并非以杰出的或者著名人物为原型,仅仅反应一些取自生活原型、或者纯虚构的普通青年成长的故事。比方说《无因的反叛》、《毕业生》、《雨人》、《当幸福来敲门》、《心灵捕手》、《爆裂鼓手》、《拆弹》、《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歌舞青春》、《重返十七岁》、《怦然心动》、《牛仔裤的夏天》、《美国狙击手》等等,这些影片虽非为杰出的精英、英雄人物树碑立传,但是他们所表达的出的积极的主题,叙事的基因来看,是丝毫不逊色于那些英雄传奇的。这类电影的典型代表,大概是久传不息的《阿甘正传》了。导演把一部讽刺小说改编成励志故事,一个木讷近乎愚笨的少年、青年,以笨拙的方式穿越历史时空的成长,洋溢着生命本身不可遏制的美好,让人油然对生活抱有极大的乐观。

作为这些“主旋律”补充的,是英美电影对真实青春处境、青春问题、青春困惑的迎难而上、深入探索与思考,不回避不绕行。即便是“黑色的青春”,在骨子里,也并没有离开那“主旋律”太远,诸如《发条橙》、《猜火车》、《死亡诗社》、《放牛班的春天》、《朱诺》、《苏默斯小镇》、《世界上的父亲》、《百万美元宝贝》、《成长教育》等影片,不同侧面、不同侧重地呈现青春期那些真实的问题,生存,理想,梦想,自尊,热情,性爱,丧失,友谊,成长等等。青年人通过相似问题的打量,能够被充分带入其中,认识自我。其中经典佳作纷纭、多不胜数,远比乏味沉闷好莱坞“中年危机”电影好看得多。这正是好莱坞电影工业最优质和出彩的一面,如《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这样带有传奇色彩的作品,极大的诚意,极其地深刻与优美,充满了象征主义的魅力;再比如,2014年获得奥斯卡多项提名的《少年时代》。剧组花了十四年的光阴,真实呈现出一个单亲家庭的里孩子从小小孩童成为一个青年的历程,也同样充满了自然主义的魅力。

显而易见,欧美艺术家之所以对青春叙事充满如此巨大的热情,绝非是“名”、“利”二字可以驱动得了的。这既是现代公民社会自我教育的需要,更是一青春崇拜的文化传统的自然流露。众所周知,好莱坞是西方左派思想的大本营。左派是不老青春、是不羁的青年,影人们在大赚电影资本工业的钱的同时,始终有一不愿跟体制、现实、处境甚至自我,相妥协的态度。这一切的源代码,要归于年轻孔武的太阳神阿波罗之庙的箴言:“认识你自己”。这是青春时代,每个人需要做的最重要的功课。

三、中国式青春

正如现代化是由西方坚船利炮输送到中国来的,现代性“青春”的也同样如此。倘若没有近代的开放,大部分中国青年还是无从享有自我真正的青春光阴,若不垂老于终身劳苦的瓮牖绳枢、田间地头,垂老于老气横秋的科场官场、社庙朝廷,终生毫无创造与创新的缝隙。

近代最早关注青年问题的,是近代思想家梁启超先生。他在多篇中系统谈过“老大中国”里青年诸多问题,诸如早婚、多子、家族化生存、缺乏个性、精神萎靡、没有创造力等等。故而,他奋而作名文《少年中国说》一文,是要给中国式“青春”一崭新的召唤。实质上,他所说的“少年”,正包含着“青年”这个概念。

顺应着梁启超的召唤,相较于两千年的历史,近代以来,的确也是中国青年文化全面兴起、发展的风云际会时代。历史巨大的变局,进化论的传播,“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引领,革命意识形态的确立,既给“青春”附丽诸多进步性和正义性,也给“青春”实质上开拓了大展身手的空间。这前所未有的快意,恰如诗人毛泽东所写的“恰同学少年,激扬文字,指点江山”。这基于文化自信的朝气蓬勃的心态,在古典中国诚然是不会有的,多的只是诸如“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叹息。大一统的专制文化湮灭了多样性,无权无势、处于起步阶段的青年,首先要学会的是老成,前途无非托身科场、求功名于仕途、仰鼻息于老朽,完全属于弱势群体一类。

“革命时代”虽有搏杀的残酷,但所谓的“激情燃烧”是与化的变革潮流共振的,因此,人们乐意用“青春之歌”来标识之,实质上也非常贴切。“五四时代”诸位文化大家达成了一共识,是一中国文化头等重要的问题,完全是青年的问题。故而,风云际会中的一本《新青年》杂志,成为了革新思潮的主阵地,也引领了中国文化数千年未有的变数。

这革命时代激情昂扬的“青春之歌”,到了“天下承平日久”的今天,似乎渐渐也安静了下来。革命在变幻无常后的急速远离,资本力量的崛起,社会的体制化,阶层的固化,似乎让历史慢慢回归古典中国循环的轨道上。但这仅仅是“似乎”而已,并也不可能走回头路。不过,一些古老的弊病还在产生着惯性,比如官本位的社会权力结构,科举式的教育及公务员选拔制度,身份社会亟待向契约社会转型等等。这些状况挤压着青年的发展空间和个体情绪,也似乎在把“青春”规范到既往弱势的状态里,从而促成一个名词——“中国式青春”的问世。

正如所有“中国式”冠名的存在一样,“中国式青春”似乎也带着些许畸形的味道。经历了小一轮的“闭关锁国”、“大乱大治”与“拨乱反正”,中国实现了亘古未有的最快的财富增长,最急速的现代化。与这一历程相伴的“中国式青春”首先生存和发展的焦虑,并都可见可感的物质问题,诸如工作、房价、赚钱、成功之类的。从温饱到小康,刚刚告别饥饿仅仅三十年的中国青年,成为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消费型“大众”之主体。他们大体并不是“谋道不谋食”的古典文化精英,或者也不是“漫漫黑夜守夜人”的现代知识分子,是普遍接受完备现代教育(基本都是小学以上)的现代“老百姓”——已非既往的臣民,但距离“现代公民”也尚欠现代权利制度的设计。

严格说来,当代青年所热议的个人利益领域,比如房价、消费、生育、发家致富、成功上位等,并非青年这一群独有的问题。一旦抛开这些问题,似乎“青年”本身并没有问题,似乎既没有青春萌发时的“人”的自觉,也没有生命相应的迷惘——正因为如此,媒体简单以70后、80后、90后这样做代际的划分,力图证明青年问题的不同样。实质上,经历青春阶段,大家彼此面对的问题大同小异,除开与自己利益攸关之外的世界,都存在于现代传媒资本所构建的娱乐现场中,把外界看成一个“娱乐至死”的场域。在此境当中,西方语境里的“青春”况味,与当代青年所陈述的“中国式青春”其实相距甚远。“中国式青春”仅仅缘由“小我”而非“纯我”出发,陈述一些浮泛的公共感受和体验,因此印证一些自我的感受与判断,既非纯个体、纯自我的充分敞开,也非高度公共灵智的召唤与建构,显得既无根基,也无深度和延续性。总之,是一堆不足为信的虚伪的“青春”假象。

这段话有点抽象,但印证在当下的诸多作品里,极度可感了。曾经青春校园小说风靡一时,这些小说都号称以“青春”为关键词,可是故事雷同,情绪雷同,甚至连一些叙事调子也很雷同,大致都是恋爱(早恋)、叛逆,颓废以及中学大学教育的一些混乱。即便如此,小说都采取统一的态度书写社会,即校园乱而纯真,到社会又乱又虚伪。青春成为某借口,以逃避对责任和义务分明的成人世界的真实介入与探险。青春还未结束,这些小说的“怀旧味”十足地涌现出来,矫情又虚伪。为迎合,出版工业一度有力地推动这些作品的畅销,以至于真实的青年问题(比如公平竞争、比如青年权益保障)完全被屏蔽和遗忘了。实质上,“青春”这个全世界共有的主题而言,最大的颓废,倒不是“叛逆”,而是青春期的不作为、或者行尸走肉、拒绝成长。缺乏普世“青春价值观”的支撑,“中国式青春”慢慢成为一既代表不了“中国”,也代表不了“青春”的鸡零狗碎,一虚假的幻想。

文艺的退化,一旦从小说的第一个环节开始,不可避免的倒向下一枚多米诺:青春影视片。内涵而言,当代中国的电影仅仅是一桩新兴的产业,还不能算一桩文化产业。不够成熟的电影工业,完全把自身定义为一与快销品类似的物质消费产业。本来资本需要增殖,大众需要娱乐,观众消费娱乐,获得一瞬的放松,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时代的急功近利症候已经极深,大众超常非理性地热衷于数字上直观的成功。图书的码洋、电影的票房这样直观的数据,让资本的增殖和娱乐的风向清晰可见。在另一方面,国家意识形态的的严格管制,非自由化竞争,更加速了一劣胜优汰的退化。

现在,中国所谓畅销的“青春片”如小说的武侠、言情、玄幻一样,完全变成类型化影视,轻艺术重商业。所有冠以“青春”之名的电影,都在进行模式化生产。这些影视,都是根据畅销的“青春小说”进行编剧的,往往情节雷同,表达得似是而非。令人难以接受的共同主题精神内涵是,短促青春仅用以怀旧,不但不需要反思和沉思,而且把并无多大意义的“小事件”当成大噱头来做。永远是这样的套路:青春看上去很好,现在很糟。浮光掠影和式的人物,体现出主创者们诚意巨大的缺失。影视作为一项文化产业,有自身的操守和标准,但它肯定不只是一桩生意。做好这件事业,除了逐利之外,还需要极大诚意。从来没有一个时代的艺术生产像今天这样买椟还珠,如失范的中国食品工业一样,把那么多劣质的影片包装成观众认为的“大片”倾销,尤其是冠以“青春”之名的粗制滥造。

总而言之,在现主导者大众话语权的商业叙事中,“中国式青春”及相应的叙事是一本糊涂帐,一本纸糊的假账,既无关“青春”,也无关“青春”应有的价值,是一堆与真实人性、人情与人的处境无关的鸡零狗碎。

四、青春在别处

在中国近三十多年的现代化转型中,60、70、80后三代人中至少有80%的人,生活在中国县城、小城镇以及农村。他们的成长,伴随着中国急速的现代化、城镇化,伴随着这个古老帝国从前工业文明向后现代文明的生死穿越。在他们成长的年代里,乡村依然包围着城市。很多县城不过是稍大一点小镇,很多所谓的地级市,也不过是一个稍大一点的县城,乡村文明的规则要大于城市文明。然而,通过普及化的高等教育以及迁徙自由的开放获得个人发展自由青年,能够在近二十年高速城镇化当中,凭着自我的努力,到城市里收获个人机会和丰裕的物质生活。

尽管他们不以为然,实质上,他们自身经历的生活远比他们所幻想的更加多元,更加丰富多彩。毫无问题,那貌似强调个性却毫无个性的青春,并不在大家的想象和幻想当中,而是在大家不愿意真诚去面对的“残酷现实”、“黑暗社会”当中。青春在别处。大批涌向城市的城镇、乡村青年,携带着个人的自尊、奋斗、梦想、欲望、野心,参与到这股汹涌的历史进程当中,他们的经历远比“青春怀旧”更值得我们关注。

作为亲身经历者,对于中国的城镇化进程,我是深有感触。我曾经在乡村走访,在稻米丰收的农忙季节,见到一位“杀马”造型青年带着大号的白色耳机听着手机里的音乐,在堆满金色稻把的田埂上操纵着脱粒机脱粒。那背景与人物的违和感,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高中的同桌,一位纯正、朴实的农家子弟,大学毕业入职后,信奉拉斯蒂涅式的价值观,信奉“向上爬”的精神,远赴非洲大陆,为中资在非洲的扩张,游走于诸多至今仍充满战乱和政变的国家里。用他的话,是“结交王侯”、“做跨国的大买”。与他一起在非洲工作的,有至少200万来自乡土中国的公民……城与乡的结合,如翻云覆雨,有电闪雷鸣,有雨后彩虹,无数异常精彩的故事,不为我们所知,或者正在被我们忽略。

我个人而言,从偏僻的乡村中学走出,立志从文以来,青春时代目睹一二十年来文化怪现状,这青年时代丰富的体验,绝非“纯真”、“怀旧”之类空洞词汇所能替代的。从严格意义上,对于诸如价值观可以说是“反社会”(有悖于正常文明的现代社会准则)的郭敬明等青年,他们的精彩绝非是诸如《小时代》这样志在炫富、反智的小说和电影——放到任何一个正派、文明的社会里,这样意识上如此拙劣的小说和电影都会遭到诟病,因为它并非是一个正儿八经像样的作品,而是一纯欲望态的“臆想”。相反,真正的精彩,恰恰在于他们自身,类似郭敬明这样的青年,像是司汤达笔下的于连、或者莫泊桑笔下的“漂亮朋友”那样,相信凭借着不择手段的自我奋斗,可以混迹到“上流”的资本世界。他们的历程,更为有趣,更值得去欣赏与反思。

目前,决定着大众欣赏趣味的,是20%城市原住青年的趣味,以及他们“抢跑”而引发的生存竞赛,他们欣赏和引导的文化消费潮流。80%的乡村青年或者“城乡结合”中走出的青年,其实是沉默的大多数,仅仅怀着乡愿,倾同于假装认同这些虚伪的趣味。正如他们像模像样地与城市原住青年的消费进行同步、趋向一致:有房有车、追名牌、粉明星、追影追剧、喝咖啡、吃西餐、看畅销书、煨心灵鸡汤、做瑜伽、健身、旅游……实际上,那20%的城市原住青年,他们消费与趣味也是可疑的,也是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对港台或者欧美中产生活的一“山寨”。

当然,这“很潮”山寨生活态,远比枯燥的乡镇生活有趣得多。大家所有以“青春”为名的文化消费,其实与“青春”并无关联,仅仅是各精神上的按摩,或者“社交接口”。大家来不及、也不必真实关心各自灵魂、精神这些“高大上”的问题。在大多数人的价值换算中,个人的尊严,依旧源自经济的成功。毋庸置疑,价值观的“利出一孔”,自然促进急功近利心态泛滥。其实,中国距离饥饿、匮乏的记忆,不过相差三十多年而已,精神向度上,几代中国青年头脑依旧受到上一辈刻骨匮乏的记忆。

所谓仓廪足而知礼节,三代培养一个贵族——这些烂熟的老话,是一点也不假的。后发的现代国家,缺乏“老钱”的沉淀,在图书馆、博物馆、艺术馆的建设,缺乏方便易得的公民审美教育。同时,集权的政治考量,以“维稳”的治术,严密管控着大众的知觉,宁使其不知,而不让其惑,使得贾樟柯诸如《天注定》这样也并不算深刻、但力图接近现实的诚意之作都难于面世。全力回避、遏制真,实质上助长了虚伪和劣质。当失良失范的资本借着“青春”之名大获其利时,勿用提“自由竞争、多元迸发”这个“正能量”定律。如何讲述好属于中国青年的青春,至今,还是个尚未开解的课题。

好在,互联网时代的到来开拓了全新的维度。网络对既往社会结构的日益渗透,在慢慢拆解掉这一代青年互相趋同的“假模假样”。既能够青春诸多真实的信号,也能让铁板一块的青年文化进行分众,网络的参次多态和自由无疆,日益了它极度可爱的一面。它拉平了横亘在不同青年之间的信息沟壑,解构着固有社会的秩序,建构着全新的神经网络和精神空间。

有关互联网的颂词,实在是汗牛充栋,毋庸我在此多舌。现代性的精神、思想和伦理,必然对应着现代性的器道。固然,互联网实质上是对当代青年大众文化的娱乐化有推波助澜的作用,不过,那只是传统的电视、报刊的一“娱乐至死”态势的延续。互联网的另一面,是自由、多元、关联与敞开,让沉默着言说,让诚意者呈现,网络新维度的打开、迭代和升级进化,必然会遏制劣胜优汰的死循环,让真正属于当下、面向未来的青年精神,再度被激活,被激荡,被交换、放大、作为新的增长,它像改变世界的轮子、马镫、火药、蒸汽机或者无线电等等一样,中性的工具承载着一片未知的、进化的未来。不管大家乐意不乐意面对,不需要怀疑的是,它是潮流。“互联网+青春”将会有如何摩尔级数变化,确实让人充满期待。

本文发表于 2015年9月的《艺术广角》杂志180期 责任编辑为 牛寒婷女士 此致谢。

标签: 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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